天黑透時雨夾雪落了下來。
不是雪花,是冰粒子,打在車篷上噼啪作響,又冷又硬。
風從北邊刮過來,卷著冰碴子往人臉上撲,生疼。
“殿下,前頭有座廟!”王大山在車外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xù)續(xù)。
蕭宸掀開車簾。
暮色里,隱約看見山坡上有座破敗的建筑,黑黢黢的,像個蹲伏的巨獸。
“就那兒。”他說。
隊伍轉向山坡。
廟是真的破。
山門塌了一半,匾額早就沒了,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在風里吱呀作響。
院子里長滿了枯草,大殿的屋頂塌了個洞,能看見灰蒙蒙的天。
但總比在野地里淋著強。
“能動的,收拾大殿,生火。受傷的,先抬進去。”
蕭宸下了車,冰粒子打在他臉上,他瞇了瞇眼。
老兵們動起來。
這些人在戰(zhàn)場上摸爬滾打過,安營扎寨是本能。
很快,大殿里清出一塊地方,枯草堆成堆,火生起來。
火光一起,寒氣就退了些。
蕭宸讓福伯把干糧分下去——硬邦邦的饃饃,用火烤熱了,就著熱水往下咽。
那些黑衣人的馬背上有些肉干,也分了下去,一人能分到指頭長的一條。
“殿下,您的。”
福伯遞過來一塊烤熱的饃饃,還有小半塊肉干。
蕭宸接過來,掰了一半饃饃給福伯,又撕了塊肉干給趙鐵:“都吃。”
三人就著火堆,默默吃著。
大殿里安靜下來,只有火苗噼啪的聲音,還有外頭風雪的嗚咽。
老兵們或坐或臥,有的在包扎傷口,有的在檢查兵器。
那些黑衣人的橫刀、弓箭,都被收攏起來,堆在墻角。
“死了三個,傷了八個。”
王大山過來匯報,臉上有道血口子,已經(jīng)結了痂,“馬死了兩匹,傷了五匹。繳獲的刀箭,夠咱們每人分一件。”
“兄弟們的尸首呢?”
“埋在后頭了,做了記號。”
王大山聲音低沉,“都是老卒,沒家沒口的。活著沒人管,死了也沒人問。”
蕭宸沉默片刻:“等到了寒淵,給他們立碑。名字都記下來,將來若有機會,遷回故里。”
王大山眼眶一紅,悶聲應了,退下去。
蕭宸吃完最后一口饃饃,拍拍手上的渣,從懷里掏出那卷紙。那是他在宮里畫的,一路上又添了不少東西。
“阿木,把火撥亮點。”
阿木默默添了幾根柴,火旺起來。
蕭宸把紙攤開在地上,用幾塊碎石頭壓住四角。
那是一幅地圖,簡陋,但該有的都有:京城在北,寒淵在最北,中間是綿延的山脈、河流、關隘。
還有他用朱筆標注的小字。
“殿下,這是……”福伯湊過來。
“寒淵。”
蕭宸的手指落在最北那個點上,“咱們要去的地方。”
趙鐵也湊過來看。
他識字不多,但地圖看得懂:“這地方,可真夠北的。再往北,就是草原了吧?”
“嗯,草原,再往北是雪原,據(jù)說有半年是極夜,見不到太陽。”
蕭宸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但從寒淵往東四百里,是海。往西六百里,是西域諸國。往南,是中原。”
他頓了頓,看向兩人:“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福伯和趙鐵對視一眼,搖頭。
“意味著,”蕭宸的聲音在火光里顯得有些飄忽,“寒淵不是絕地,是四通八達的要沖。只是現(xiàn)在,沒人看得上這塊苦寒之地。”
他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柴,在地上畫起來。
“你們看,這是咱們現(xiàn)在的位置,黑松嶺。
往北,要過三道關:鎮(zhèn)北關、居庸關、雁門關。
過了雁門關,才算真正出塞。
再往北六百里,才是寒淵。”
柴灰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條。
“這一路,不好走。
但更不好走的,是到了寒淵之后。”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我查過史書,寒淵城建于前朝,最盛時有十萬軍民。
但這些年,天災、兵禍、賦稅,人逃的逃,死的死,現(xiàn)在只剩不到三千。”
“三千人,能做什么?”福伯喃喃道。
“三千人,能做的事情多了。”
蕭宸的眼里映著火苗,“趙叔,你是邊軍出身,你說,一座城最重要的是什么?”
趙鐵想了想:“是城墻,是兵,是糧。”
“對,也不對。”
蕭宸用柴棍點了點地上的“寒淵”,“最重要的是人心。
人心不散,城就破不了。
人心齊了,城墻可以修,兵可以練,糧可以種。”
他在“寒淵”周圍畫了幾個圈。
“我從宮里的《北境地志》看到,寒淵地下有煤,一種黑色的石頭,可以燒,比柴火耐燒得多。
山里還有鐵礦,只是埋得深,前朝開過,后來荒廢了。
城外三十里有條河,叫白水河,從山上流下來,水里帶著金沙。”
“金沙?”福伯眼睛一亮。
“不多,但夠用。”
蕭宸繼續(xù)說,“最重要的是,寒淵往北三百里,是呼倫草原。草原上有什么?”
趙鐵脫口而出:“馬!”
“對,馬,牛羊,皮毛,還有……”蕭宸頓了頓,“人。”
兩人都是一愣。
“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冬天難熬。
他們缺鐵,缺鹽,缺布匹,缺茶葉。
咱們有煤,可以煉鐵。
有了鐵,就能打兵器,打農(nóng)具。
用鐵器、鹽、茶葉,跟他們換馬,換牛羊,換皮毛。”
他在“寒淵”和“草原”之間畫了一條線。
“貿易。”
他說,“有了貿易,就有了錢。有了錢,就能修城墻,養(yǎng)兵,開荒,種地。”
福伯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可殿下,咱們現(xiàn)在要錢沒錢,要人沒人……”
“所以第一步,是活下來。”
蕭宸打斷他,“到了寒淵,先做三件事。
第一,修城墻。
不用修得多好,先把塌的地方補上。
第二,清點人口。
三千人,有多少能干活的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孩子,心里要有數(shù)。
第三,找糧食。
城里的存糧肯定不夠,得想辦法。”
他在“寒淵”旁邊寫了幾個字:城墻,人口,糧食。
“等這三件事做好了,才能想第二步。”
蕭宸的柴棍移向地下,“挖煤,煉鐵,打井,開荒。
寒淵土地貧瘠,但有一種草,叫霜麥,能在雪地里長。
我查過,這東西畝產(chǎn)不高,但耐寒,能活。咱們就種它。”
“可種子從哪來?”
“草原上有。”
蕭宸說,“草原人也種,當牧草。咱們用鹽換。”
他又在白水河的位置畫了個圈:“這條河,冬天結冰,但春夏有水。
咱們在河邊建水車,建磨坊,建工坊。
煤挖出來,可以燒窯,燒磚,燒陶器。
鐵煉出來,可以打農(nóng)具,打兵器,打鍋碗瓢盆。”
“有了農(nóng)具,就能開更多的地。
有了兵器,就能練更多的兵。
有了磚,就能修更堅固的城墻。
這是個圈,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
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圈圈相扣。
“一年,”
他看著兩人,“給我一年時間,我能讓寒淵城不再餓死人。
兩年,我能讓它有自保之力。三年——”
他停住,沒往下說。
但福伯和趙鐵都聽懂了。
三年,就不只是自保了。
火堆噼啪作響,外頭的風雪似乎小了些。
大殿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福伯看著地上的圖,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少年,陌生得很。
這還是那個在冷宮里長大、沉默寡言、總是低著頭走路的七皇子嗎?
趙鐵想得更多些。
他是上過戰(zhàn)場的人,知道一座城,一片地,要怎么經(jīng)營。
殿下說的這些,聽起來天方夜譚,但細想,每一步都有道理,都能走得通。
只是……
“殿下,”
他猶豫著開口,“這些事,得要人,要錢,要時間。朝廷那邊,會不會……”
“朝廷不會管。”
蕭宸淡淡道,“在他們眼里,寒淵是棄地,我是棄子。
只要我不造反,不鬧出太大動靜,沒人會在意我在北境做什么。”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點冷:“說不定,他們還盼著我凍死餓死,省得麻煩。”
福伯打了個寒顫。
蕭宸把地上的圖卷起來,塞回懷里。
又拿起那根燒焦的柴,在灰燼里寫了幾個字,又抹平。
“這些話,出了這座廟,就忘了。”
他看著兩人,“現(xiàn)在,咱們先想眼前。
明天天亮,繼續(xù)趕路。
到鎮(zhèn)北關,還有三百里。
這三百里,不會太平。”
趙鐵神色一凜:“殿下是說,還會有人來?”
“一次不成,就會有第二次。”
蕭宸說,“四哥那個人,我了解。
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黑松嶺失手,他只會派更強的人,更多的人。”
“那咱們……”
“兵來將擋。”蕭宸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
外頭風雪小了些,能看見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風雪里,隱約傳來幾聲狼嚎,凄厲悠長。
“趙叔,明天一早,你挑二十個好手,要騎術最好的。
把繳獲的馬都給他們,配雙刀,帶足箭。
前出十里探路,一有動靜,立刻回報。”
“是!”
“王大山那邊,讓他把隊伍重新編組。
能打的編成一隊,老弱的編成一隊,分開走。
一旦遇襲,能打的頂上去,老弱的護著輜重先走。”
“是!”
“還有,”
蕭宸轉過身,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拉得很長,“那些黑衣人的刀,發(fā)下去。
不會用刀的,練。
箭不夠,就省著用。
到了鎮(zhèn)北關,再想辦法補充。”
“是!”
趙鐵轉身去布置了。
福伯走過來,給蕭宸披上一件舊披風:“殿下,夜深了,歇會兒吧。”
蕭宸沒動。
他望著外頭的夜色,望著北方,那里是寒淵的方向,也是京城的方向。
“福伯,”
他忽然說,“你說,我是不是太急了?”
“殿下是指……”
“這些打算,這些謀劃。”
蕭宸的聲音很輕,“我本該藏著的,該示弱的,該裝瘋賣傻的。
可我忍不住。
我看見那些老兵,看見他們身上的傷,眼里的光,我就忍不住想,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快一點變強,快一點站穩(wěn),快一點……”
他停住了。
福伯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來。
“殿下,”
老管家聲音哽咽,“老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老奴知道,您心里裝著事,裝著人。
您想讓跟著您的人活得好,想讓寒淵城的百姓活得好。
這沒錯,一點錯都沒有。”
“可這條路,太難走了。”蕭宸說。
“難走,也得走。”
福伯抬起頭,老眼里有淚光,也有火光,“殿下,您不是一個人。
有老奴,有趙鐵,有阿木,有外面那些老兵。
咱們都跟著您,刀山火海,也跟您走。”
蕭宸沉默了。
他扶起福伯,替他拍去膝蓋上的灰。
“去睡吧。”
他說,“明天還要趕路。”
福伯退下了。
大殿里,火堆漸漸暗下去。
老兵們東倒西歪地睡著,鼾聲此起彼伏。
有人磨牙,有人說夢話,有人翻身時碰到了傷口,疼得哼哼。
蕭宸找了個角落,靠著墻壁坐下。
懷里那張圖,硌得胸口疼。
他閉上眼,前世今生的記憶在腦海里翻騰。
前世的他,埋在故紙堆里,研究那些王朝興衰,那些帝王將相。
他寫過論文,論邊疆治理;寫過專著,談屯田戍邊。
那些紙上談兵的東西,現(xiàn)在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可紙上得來終覺淺。
他知道煤能煉鐵,可怎么挖?
他知道霜麥能種,可怎么種?他知道草原有馬,可怎么換?
每一步,都是未知。
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但,沒有退路了。
從他在朝堂上說出“寒淵”兩個字起,就沒有退路了。
要么在寒淵凍死餓死,被刺殺,被遺忘。
要么,就從這片苦寒之地開始,殺出一條血路。
他睜開眼,看向殿外。
風雪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彎冷月。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著清冷的光。
“那就走吧。”他低聲說,對自己說。
阿木不知什么時候醒了,無聲地遞過來一個水囊。
蕭宸接過,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順著喉嚨往下,冷到心里,卻也清醒到心里。
“阿木,”
他忽然說,“你跟著我,后悔嗎?”
阿木不會說話,只是搖頭。
他比劃著,指指蕭宸,又拍拍自己的胸口,用力點頭。
蕭宸看懂了。
他說,不后悔。
跟著你,不后悔。
蕭宸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睡吧。”
他說,“天快亮了。”
阿木點頭,裹緊破棉襖,蜷縮在火堆旁。
蕭宸也閉上眼。
夢里,他看見一片冰天雪地,一座孤城。
城里炊煙裊裊,城外田野青青。
百姓在笑,孩子在跑,士兵在操練。
而城墻上,一面大旗在風里獵獵作響。
旗上寫著一個字:
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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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宿破廟謀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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