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漢東省委家屬院2號樓。
張峰手里拎著兩盒特級燕窩,右胳膊緊緊夾著兩瓶無包裝的陳年茅臺。他站在防盜門前,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樓道里的感應燈亮著,照出他西裝后背洇出的一大片水漬。
張峰按響了可視門鈴。
他是京州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在下放基層前,他給省委副書記李達康當了整整五年的大秘書。
顯示器屏幕亮了。李達康的妻子王梅出現在畫面里。
張峰把臉貼近攝像頭問:“嫂子,李書記在家嗎?”,“高新區那塊商業用地的批文出事了。省紀委今天下午直接去規劃局調了檔。我想當面跟老領導匯報一下工作。”
王梅隔著屏幕看著他,看了一眼他手里提著的燕窩和那兩瓶沒貼標的茅臺。
“太晚了,他不接客。”王梅開口只說了半句話。
張峰肩膀死死抵在門框上急道:“嫂子,幫幫忙!”,“我跟了書記五年!就那一份文件我簽字的時候沒走招標程序,是開發商硬塞的卡。今天《特別條例》剛發,紀委查得六親不認。你讓書記拉我一把,就一句話的事,高抬貴手……”
王梅沒再聽下去。她伸出手指,按在面板紅色的“掛斷”鍵上。
屏幕傳出“嘟”的一聲后迅速變黑。屏幕黑了。
張峰保持著彎腰湊近的姿勢,手里提著的燕窩包裝繩把手指勒出了白印。他用力拍了兩下門板,防盜門發出沉悶的金屬震響。屋內沒有任何回應。他拿出手機,撥打省里幾個熟人的號碼,聽筒里傳來的全是一致的忙音。今天那份一百二十七人的免職名單,讓整個漢東官場的人都把通訊錄清空了。
省政府大樓,省長辦公室。
劉星宇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翻閱著漢東省國資委交上來的整改清單。紅藍鉛筆在紙面上劃過,發出清晰的摩擦聲。
淡藍色的系統面板跳出警告紅光。
【系統提示:觸發“規則預警”權限。】
【監控目標:京州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張峰。】
【違規性質:違反《規范行政權力運行特別條例》第四條,違規跳過招標程序批復商業用地,收受干股兩百萬。現正試圖向省委副書記李達康尋求職務包庇。】
【懲罰建議:立即實施雙規,切斷利益輸送鏈條。】
劉星宇放下鉛筆。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專線話筒,準備撥給省紀委第二監察室。
剛按下兩個數字,系統面板上的紅光閃爍了一下,立刻轉為代表安全的綠色。
【系統監測到衍生行為:《特別條例》發揮震懾作用。公職人員李某已主動觸發履職程序。】
【系統評定:行政執行力輻射效果優秀。】
劉星宇看著那行綠字,把話筒放回了座機槽里。
劉星宇看著桌面上那本白皮書自言自語道:“老伙計,刀磨快了。”,繼續翻開下一份國企清查報告。不需要他事必躬親,這臺生銹的機器已經開始學會按說明書自我清理了。
漢東省委家屬院,李達康家客廳。
電視機播放著晚間新聞,音量調得很低。李達康坐在真皮沙發上。玻璃茶幾上沒有泡茶的杯子,只放著一本剛印發下來的《特別條例》。
王梅從玄關走回客廳,停在沙發旁。“張峰還在外面。他說省紀委調了高新區的檔,帶了東西來求你。以前這種事,你總得把他叫進書房罵一頓,再盤算著怎么退贓平事。今天真不管?”
李達康沒有抬頭看她。
“門反鎖。”他指著防盜門的方向。
李達康翻開面前的《特別條例》。紙張散發著油墨味。他翻到第六十四條,又看了看第二十七條。白紙黑字,每一條都釘得死死的,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白天在常委會議室里,劉星宇把一百二十七人的名單扔在桌子上的畫面歷歷在目。梁青松的小舅子進去了,常委們的面子碎了一地。
“以前規矩是軟的。誰官大,誰就能把規矩搓圓捏扁。”李達康手掌按在白皮書上,“我覺得我能管住下面的人,出了事我就想護犢子,怕影響市里的GDP,怕牽連自已用人的眼光。”
他站起身。
“現在規矩是鐵的。法不責眾行不通了。”李達康拿過茶幾旁的座機,“少他一個張峰,高新區照樣出GDP。”
他拿起聽筒,按下京州市紀委書記的號碼。
電話接通。
李達康對著話筒說道:“我是李達康。”,“通知紀委執紀人員。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張峰存在違規批地和受賄嫌疑。他現在就在我家門外。帶人過來,走程序。”
說完,他按下電話撥叉,切斷了通話。
晚上九點十分。
兩輛掛著普通地方牌照的白色面包車駛入省委家屬院,在2號樓下剎停。車門拉開,五名穿著夾克的紀委干警沖下車,直奔單元樓道。
二樓防盜門外,張峰靠在墻壁上,領帶已經扯歪。
雜亂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響起。紀委干警沖上緩步臺。兩名干警跨上最后幾級臺階,一左一右扣住了張峰的胳膊。
帶隊的二室主任拿出手續本宣布:“張峰同志。”,“省紀委接群眾實名舉報。你在高新區3號地塊出讓過程中存在嚴重違紀行為。跟我們走一趟。”
張峰肩膀用力一晃,手里的燕窩禮盒掉在地上。硬紙殼裂開,里面的玻璃瓶滾落一地。
張峰朝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大喊道:“你們干什么!看清楚這是誰家門口!”,“我是來給李書記匯報工作的!你們抓人跟書記打過招呼嗎?放開我,我要跟老領導說句話!”
他試圖用腳踢門板。
二室主任沒有接話。他從戰術口袋里拿出一個黑色的執法記錄儀,按下側面的物理播放鍵,把音量調到最大。
揚聲器傳出細微的電流聲,接著是一個極其熟悉的男中音。
“我是李達康。通知紀委執紀人員。高新區管委會主任張峰存在違規批地和受賄嫌疑。他現在就在我家門外。帶人過來,走程序。”
錄音播放完畢。樓道里沒人再說話。
張峰的嘴巴半張著。雙腿像是突然被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失去所有支撐力量。兩名干警往上提了一把,才沒讓他直接跪在地磚上。那兩瓶一直夾在胳膊底下的陳年茅臺掉落下去,“啪”的一聲砸在臺階邊緣。
瓷瓶碎裂。刺鼻的陳釀酒精味在狹窄的樓梯間散開。
“帶走。”二室主任收起記錄儀。
干警們架著完全癱瘓的張峰,踩著滿地的碎玻璃和白酒液,快步走下樓梯。
樓外傳來拉門滑軌撞擊的聲響,緊接著是汽車引擎啟動的轟鳴。車輪壓過減速帶,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李達康站在客廳窗戶旁,看著那兩輛白車駛出家屬院的電子道閘。他抬手拉上窗簾,隔絕了外界的光線。
走到墻邊看了一眼掛鐘。晚上十點整。
換作一個月前,遇到大秘被查這種事,換作以前,他現在應該正坐在書房里,對著滿缸煙頭翻找通訊錄,在權衡與籌碼交換中枯坐通宵。
他走進衛生間,拿起牙刷擠上牙膏,擰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陶瓷洗手盆。他刷完牙,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拿毛巾擦干水漬。
走到客廳,按滅了大燈。推開臥室門。
王梅靠在床頭翻看雜志問:“外面消停了?”
李達康走到床邊答道:“消停了。”,脫下外套掛在實木衣架上。
他拉開棉被躺進去,伸手按滅了床頭的臺燈開關。
臥室陷入安靜。不需要權衡關系,不需要思考退路。黑白分明的規矩立在那里,碰了線的直接關進去。流程簡單得像解一道一加一的算術題。
閉上眼睛。五分鐘后,李達康發出平穩的呼吸聲,輕微的鼾聲在房間里響起。
鐵律如山,李達康閉上眼,第一次在漢東的深夜里睡得如此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