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沒聽錯,我需要數據,越快越好!”
“你不要管為什么,把它的數據給我!”
小荷過于激動,攥著手機的指關節都發白了。
電話對面的人被她近乎癲狂的語氣驚到,一度陷入沉默,似乎思考著要不要敷衍幾句就算了。
小荷也意識到了這點,她捂住面龐緩了幾秒,勉強恢復了些許理智,身體瞬間放松,表情也跟著明媚起來,活脫脫展現了什么叫變臉比翻書還快。
她用柔和的聲音開了口。
“抱歉,我這邊剛才有點吵,現在好了。總之,麻煩你了。”
“......哦,那行,我這就去查資料,等下發你郵箱。”
當初,小荷在學校里是個交際高手,和任何人都處得來,能友好地結伴而行,又不介入各個大小團體之間的紛爭,可謂左右逢源。
就算她視力衰弱被迫結束考研進修,這些為她人生鋪路的舉措還是起了作用。
在她的同學們眼里,荷田田是個溫柔的女孩,成績出眾,沒有心機,天真活潑,熱情善良。這樣可愛的人竟被命運如此苦待,徹底將她的形象刻印在人們心里。
因此,這么多年過去,同學們還是愿意幫她的忙。
但維持這種形象要付出的努力超乎常人所想,對小荷來講,光是保持這種人設就需要耗盡她幾乎所有的精力,尤其是眼下她巴不得自己沖進天文臺的時刻,露出微笑本身就是一種煎熬。
等待是無比痛苦的,她一遍遍反復刷新郵箱,腦中不斷復盤方才的對話,揣度對方是否說的是客氣話。
她索要的東西并不是機密,但不在天文系統內的她想要通過互聯網收集到這些資料,可謂耗時耗力,她等不了那么久。
稍不留神,她的心思就飛出大氣層,飄向無垠宇宙,注視著群星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
恍惚間,太陽前方閃過一團陰影,遮住了太陽的一角。
當陰影漂移離去,太陽上的缺口卻沒有回歸,遭到啃噬的恒星結構不穩,本能繼續活躍數百億年的恒星如遭重創,驟然灰暗下去......
郵箱里彈出新郵件,幻想從眼前褪去,小荷撲向那份寶貴的資料,仔細翻看起來。
很快,她的猜想就得到了切實的證據。
她垂下頭,試圖打碎頭骨般用力擊打自己的額頭,崩潰之情溢于言表。
早在對天文學首次產生興趣后不久,小荷就了解到了“宇宙暗幕”的概念。
學界對它的描述是“謎一般的天體”,這般神秘的事物自然吸引了小荷投入研究。
可隨著了解的不斷深入,她逐漸從中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懼——比宏偉深邃的宇宙更讓她感到驚懼。
宇宙暗幕之所以叫暗幕,正因為它能吞噬所有射向自己的物光,光譜上的全部波段無一可逃。
這似乎證明了它的質量之巨大,其引力大到連光都無法從中折返。
但它和黑洞不一樣,它有精確的體積。
物質一旦接觸其,就會立即消失,仿佛橡皮擦劃過畫作,不再留下任何痕跡。
它的質量和運行速度也不匹配,更不會對周圍的天體施加引力,它僅僅是游走在宇宙中,不斷地帶走宇宙內的物質。
就好像,宇宙的缺口。
在了解到宇宙暗幕時常于太陽系內出現,并且多次抵近到地月之間時,小荷郁郁寡歡了很長時間,她不再像同齡人一樣期盼未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凝望天空,等待毀滅降臨。
她的反常行為引起了老師和家長的注意,一度變為外界眼中“奇怪的孩子”。
近代不知多少天文學家在意識到這點后,自此一蹶不振,甚至選擇自我了斷。
無法追蹤,無法預警,無法阻止的恐怖毀滅就在星系內四處流竄,只待概率學上一次不大不小的偶然,人類文明就將消亡。
比起可能撞向地星的小行星和隕石,這看不見的鐮刀更令人絕望。
最后,小荷是靠著假設擺脫了這種杞人憂天的狀態。
她告訴自己,對于宇宙暗幕會吞噬星球的設想從未得到證實,或許正像大量被動觀測發現的那樣,它僅僅會對小質量的外太空物質產生反應。
世界上到處都是謎團,何必把對一個未解之謎的猜想當做定律?
但是在菌群之夢的所見徹底撕碎了小荷的慶幸。
在夢中的天文臺里,看到那熟悉的數據和描述的一瞬間,小荷就明白了。
在這一切奇遇的最初,她曾邀請伍天然代自己觀察的宇宙暗幕,就是那已死文明口中的“無質”。
它不僅真的會吞噬星球,還會擴張自身。
它甚至擁有自己的意識,并有目的性地在消滅人類。
它存在于當前的位面內,存在于這個“主世界”里,或許是數百萬年前,它就已經通過連接各個位面的通路抵達了這里,自此蟄伏。
死神就在太陽系內徘徊。
它是在各個平行世界互相毀滅中誕生的超級武器嗎?創造它的文明又遭遇了何等絕望?互相摧毀彼此的世界就是多元宇宙的常態嗎?
此刻,展現在她屏幕里的正是針對宇宙暗幕現身的觀測報告,小荷撥開凌亂的頭發,以平靜卻精確的動作一面迅速瀏覽,一面用紙筆記下它出現的位置。
她在紙上按順序簡單畫出太陽系內各大行星,以水筆的用力一點代表宇宙暗幕現身的位置。
很快,小荷面前的紙上已經布滿密密麻麻的點陣,等資料劃到了底,水筆從她指縫尖滾落,在地板上濺開一道墨跡。
她闔上眼簾,任由自己沉入黑暗,想象自己在某日消失在一片虛無中。
1600年至1664年,宇宙暗幕在太陽系內,共計出現876次。
它的活動是有規律的,60余年間,它出現的位置越來越靠近地星,最近更是頻繁在地月間現身。
宇宙暗幕是奔著人類來的,它可能就在頭頂,它隨時都可能碰到地星......
世間所有的意義都在小荷面前崩塌,虛無侵襲全身,隨即,恐懼也在虛無感中消融。
萬念俱灰中,她陷入無知無覺,近似昏迷,又好似消失的狀態。
【女巫:出什么事了?】
【女巫:見鬼,一天天的凈給我找事干......】
【直屬主持人接入心靈通訊】
“停下,立刻給我停下!”
窗口打開,女巫的形象赫然在小荷眼前顯現,她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清晰傳到小荷腦內,打斷后者沉向虛無的過程。
坐在粉色房間里的女巫像在打視頻電話一樣湊近鏡頭,隔著窗口觀察小荷。
“你是怎么了,絕望到這份上,靈魂都不要了?”
“你難道不知道放棄心神會死人嗎——也對,你好像真的不知道。”
“不管你是在磨煉靈魂還是做其他什么,都不能再繼續了,要是你魂飛魄散,我上哪找新的學徒去......”
往日,小荷會在心中悄悄調侃女巫的外冷內熱和刻意掩飾,但此刻,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巴不得撲進窗口。
“你們有辦法對嗎?靈魂游戲能處理宇宙暗幕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