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名為“流”的駕駛員閉上眼睛,背靠控制臺,反復做著深呼吸。
想起他臨出發前接受的使命,他僵硬的臉上終于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喜悅。
“整個文明的存亡在此一舉,為了將來的人們,為了現在的人們,我將這個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臨出發前,“存”長官如此對他說道。
“在我所知的人里,唯有你能擔此重任。”
榮譽感沖淡了對死亡的恐懼,流毫不后悔自己接受了這有來無回的任務。
從逃亡的飛船中逆流而上,沖進即將被徹底包圍的5號家園時,透過飛船的舷窗,他看到許多人都在向他行注目禮。
他們臉上的震驚就是最好的認可。
他在做一件偉大的事。
一切為了人類。他想。只要是為了人類的未來,他就無所畏懼。
“你說得對,早死晚死都得死。”那名被他順手拉上飛船的太空軍新兵說。
前方響起一陣窸窸窣窣,想來是對方被他的勇氣所感動,正在向他敬禮吧?
忽然,流莫名覺得自己額頭有點刺痛。
睜開眼,他看到頂在自己腦門上的槍口,還有瞄準鏡后方伍天然那張猙獰到能當恐怖電影海報的臉。
“之前沒想到崩了你把船搶過來,我覺得現在可以補上。”
“等...等一下......”流僵硬地將雙手緩緩舉過頭頂,“我可以解釋......”
“限你三句話把情況講明白。”
“呃......”
“兩句話。”
“等下,這不能算啊——”
“一句話。”伍天然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下壓。
“幾天后人類要滅亡長官派我來這里做實驗博一絲生機別殺我!”流的這輩子頭一回語速這么快。
他緊張地盯著眼前的槍支,懊悔自己的軟弱。
如果他沒有對使命感到恐懼和動搖,就不會把希望寄托在兩個路過逃命的太空軍身上,才不會淪落到和一動一靜兩個瘋子共處一室的地步!
他出門的時候應該帶槍的!
“謝謝配合。”
伍天然松開扳機,放下槍支,快要氣血攻心的她可算緩了一口氣。
物理溝通真是效果拔群。
她得向小荷學習,從今往后再遇到謎語人,先揍一頓再說。
“好吧,這確實對你們不太公平......”
流緩緩放下手,回望一眼背后的結構圖,四條固定壁馬上就要被吞噬殆盡了。
“我應該把飛船交給你們,讓你們離開的,這畢竟是我一個人的使命。”
“那些黑色的東西到底是什么?”伍天然拽過一張空椅子坐下,反正也無路可逃了,再著急也沒用。
“你一點天文常識沒有嗎?它的學名是‘無質’,俗名就多了......在今天之前,它都很安分地待在星系邊緣,阻擋著人類向外探索的腳步——現在情況變了。”
“為什么?”
“天知道,可能看時機差不多,就朝星系內撲過來了?目前還沒有辦法對付它,任何攻擊都會被無質一視同仁地吃掉。”
伍天然憂心地看了失魂落魄的小荷一眼,再度發問。
“那你,又為什么要闖進來?”
“長官交給我一份使命,本來是該保密的,不過信號都斷了,也沒法竊聽,不是嗎?”
流訕訕一笑,仿佛笑容能給他帶來勇氣似的,他的嘴角就沒有沉下去過。
“別看我這么年輕,我可是史上最快突破到Lv.3的人!因此,長官讓我到這里來‘許愿’。”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最前沿的心靈科學!我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我的名字將流傳萬古。
“我將為拯救文明作出貢獻,這是非我不可的使命,我......我一點都不害怕。
“沒錯,我不怕。”
流不自覺地垂下頭,腳尖在地板上敲出雜亂的節奏,隔著衣服都能看出他在發抖。
失去了外界的供應,這里的氧氣越來越少了,讓他感到窒息。
是的,一定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害怕。
房間里再度陷入幾近死寂的狀態,唯有流時不時踩地的聲音,偶爾打破寧靜。
結構圖上,四條固定臂都被吞噬殆盡,黑暗正在侵蝕圓心的外層。
控制室的燈光暫時還亮著,也不知道還能再亮多久了。
“你叫什么名字?”伍天然忽然問。
“流,流傳萬古的流,很吉利的名字,是吧?”那穿著橙色棒球服的年輕人又朝她擠出笑容,他的笑容很瀟灑,頗具感染力。
此刻仔細一看,他也不過十來歲年紀,還是個少年。
若是放在平靜的年代,他本應在上學,度過美好青春年華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
“哦......謝謝。作為一個剛才還拿槍指著我的人,你挺貼心的。”
伍天然回以沉默。
流根本無須擔心,歷史已經注定了他的成功。
這個夢境是“神秘菌群”的記憶復現,在經歷不知多久后,流的名字,乃至他的使命和形象,都重現在了外來玩家伍天然的眼前。
包括流,乃至5號家園內的每個人,甚至天文臺瘋狂的監測員們,他們都被記錄在了菌群的夢境里。
他們的肉體存在或許已經消失,但某種意義上,他們也永生了。
燈光刷一下熄滅了,控制室陷入黑暗,回蕩著嘶嘶漏氣的聲音。
伍天然想再對流說些什么,她依稀察覺到流似乎也有這樣的打算,但還沒能說出最后的遺贈,隱藏在暗影中的吞噬者就抓住了她。
身體消失時并不痛苦,僅僅是失去知覺,再無意識......
神智在夢境中徹底朦朧之前,她聽到身邊泛起悠遠的鳴響。
它是如此的震撼人心,空靈一如鯨歌,無需介質,也能在真空中不斷前行。
最奇妙的是,它甚至可以被看見。
虹色的波紋穿透吞噬一切的黑暗,越過它的阻撓和纏繞,涌遍整個星系,為尚在死亡線邊緣苦苦掙扎的人們帶來了一線光明。
整個星系的9顆星球,殘存的7個太空家園,數以百億的人類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共識,將全部的祝福寄托在了這首生命之歌上,仿佛只要它不斷激蕩下去,文明就有延續下去的希望。
72個小時過去了,生命之歌還是沒有停止。
在它的鼓舞下,各大殖民地和太空家園進入到比往日更甚的和諧中。
在對每個人一視同仁的大毀滅面前,社會迎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定,人們放下了往日的芥蒂,手拉著手彼此歡笑,一齊等待末日降臨。
現在的星系,美好得就像是先人們構想中的大同社會.......
真諷刺。
面對如雪花般飛進郵箱的請假條,身為所長的“生”知道,自己批不批準已經無所謂了。
秩序平穩不代表人們還會繼續往日的日程工作,整個星系最重要的設施——“心靈科學研究所”已經停擺。
感應地圖上的光點標注得很清楚,包括“生”在內,研究所里只剩下了兩個人,其他員工和攀升者們都離開了。
距離毀滅降臨的時刻已經不遠,他們或許是去和家人共度最后的時光了吧。
結果她還是沒能熬到退休的時候,明明就差幾年......
生摘下眼鏡,無力地掐著自己的人中,一只手搭在拉開一半的抽屜里。
她臉上的皺紋因悲哀顯得更深,仿佛一張老樹皮。
桌上的電腦在一段時間的無操作后進入休眠模式,漆黑的屏幕里傳出仍在鳴唱著的宇宙鯨歌,仿佛那不再是一臺電腦,而是直通宇宙的一面窗口,將鯨歌直接帶到了她身旁。
身后的門刷一聲敞開,有人不經她同意就進了所長辦公室。
全所只有一個人擁有這么高的權限。
她恰恰也在等那個人。
“我有事找你,生。”來人說。
“真巧,我也有事找你。”
“哦?”
生抽出放在抽屜里的右手,猛地起身,舉槍對準身后。
長款白大衣的下擺隨她的動作擺動,她的目光聚焦在缺口式瞄具上,對準來人的額頭。
“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宇宙鯨歌在房間里回蕩著,仿佛一曲為沖突獻上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