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臺里回蕩著小荷的咆哮，還有拳頭落在肉體上的聲音。
伍天然站在暴怒的小荷身后，雙手無助地懸在空中，放著不管也不是，阻止也不是。
眼看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出人命，她才鼓起勇氣扯住小荷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拉。
兩人齊齊坐倒在地，小荷掙開伍天然的手，硬生生把面部腫得像個豬頭的天文臺員工從地上提了起來。
眼看她的拳頭再度抬起，觀測員可算從兩瓣香腸唇間里擠出了一句人話。
“兩、兩個小時之前出現了異常擴散......”他把手舉在臉前，驚懼地縮成一團，“好多人都發現了，很快所有人都會知道......”
看來比起口頭溝通，還是物理溝通的效率更高一籌。
“它離這里還有多遠？”
“沒、沒辦法確定?！闭f出這話時，員工把臉擋得更嚴實，生怕小荷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可見光.......和不可見光全都不反射，真的沒辦法......”
“兩個小時，整整兩個小時！你們不去找辦法，還在這里玩槍殺？”小荷怒吼一聲，扔下員工，撲向最近的電腦，在鍵盤上操作起來。
根本聽不懂兩人對話的伍天然全程處在狀態之外。
他們在講什么？
“它”是什么？
她正欲繼續詢問員工具體情況，刺耳的警報聲響起，觀測室內部的燈光瞬間變紅，將三人全都染成紅色。
“警告，5號家園已進入一級警報狀態！”
“航道管制已解除，通行權全數開放！”
“允許利用一切可行手段撤離5號家園港灣！”
聞言，天文臺最后的員工如一灘爛泥癱軟在地，呆滯地望向天花板。
“來了......”
天文臺的穹頂外，一架撤離飛船的引擎閃亮著，載著滿船居民奔赴就近的星球。
穹頂玻璃上的光圈將它框柱，在旁邊標注出相應的運動方向和速度。
突然，遠方那顆翠綠色的星球缺了一角。
缺損的部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好像有人用黑色的紙擋在了星球和天文臺之間，一點點遮蓋住星球。
撤離飛船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場景，船體驟然加速變向，試圖改變航道，下一刻，那張黑紙繼續挪移，飛船和遠方的星球一同消失無蹤。
穹頂上的光圈循著飛船原本的運動方向走了幾秒，旁邊的數據才齊齊歸零，追蹤系統試著判斷眼前的情況，最終困惑地打出“出現錯誤”。
眼前的一幕給伍天然帶來強烈的既視感，她試圖回憶自己在哪里見過類似的場景，卻一度想不起來。
沉重的腳步聲踩過觀測室的格柵地面，天文臺的大門在警報聲中自動敞開——小荷一馬當先奔向門外，動作有些趔趄，仿佛雙腿因方才的震怒發軟。
即使不知道事發緣故，伍天然也懂此地不宜久留。
不論將要發生什么事，孤懸在圓環之外天文臺都首當其沖。
伍天然跟著往天文臺外跑了一步，想起那名觀測員，回頭試著拽上對方一起走，但那人打定主意縮在儀器之間，用力擺脫了伍天然的抓握。
幾番嘗試都無法帶走對方，伍天然只得不安地追向小荷的背影，盡力告訴自己她已經試著伸出援手了，而不是背棄需要救援的人。
沖出天文臺前，她最后回望了一次，那名員工仍是抬著頭，坐在同事們的尸骸和鮮血附近，眼含著淚光眺望太空。
緊接著，他消失了。
仿佛宇宙主動向天文臺邁了一步，員工連同天文臺最靠外的墻壁隱沒在黑暗中。
被切斷的電線和失去固定束縛的設備飄起，下一秒就步了前者的后塵。
黑暗以驚人的速度朝伍天然推進過來，這張不可見的貪婪巨口一寸寸吞沒整個天文臺，緊咬著伍天然的腳后跟吞噬起懸臂。
這是一場無聲的追逐，天文臺消失得太過干凈利落，似乎從未存在過，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身后有這么一個看不見的怪物，但伍天然前所未有地感受到死亡將至的恐懼。
恐懼是最好的燃料，她的身體負荷運行，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甚至逐漸追上了前頭的小荷。
此刻，她雖沒有充足的天文學知識，但也依稀理解了情況。
自打來到這里，她朝殖民地外張望時，看到的無窮黑暗并不是宇宙，而是某種極其恐怖的事物！
天文臺的工作人員之所以會瘋狂，廣播之所以要阻止人們觀測宇宙，是因為有許多人因發現真相喪失了理智——
宇宙被“它”吞噬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沖出懸臂，撞進圓環巨構的懷抱。
街道上一片混亂，舉家逃亡的居民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四處都是尖叫聲和哭泣。
“快去渡口，去坐飛船撤離！”有士兵大喊著試圖指揮民眾。
“把船開出去，把所有飛船都開出去！”
沖入圓環的伍天然和小荷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身后包覆著圓環的半透明屏障就像脆弱的泡泡般破碎了。
“警告，人工重力失效?！?/p>
圓環的自轉慢了下來，失去了重力束縛，周圍街道上的車輛、雜物、逃竄的人們齊齊浮向空中。
伍天然腳上看似平平無奇的作戰靴在鞋底位置亮起一圈光帶，牢牢吸住了路面下方埋藏的金屬路線。
她向最近的太空居民伸出手，卻沒來得及抓住對方，回過神來時，空中已經到處都是無措漂浮著的人影，她徒勞地高舉雙手，心中滿是無助。
其實，逃跑已經沒有意義了，速度再快，也趕不上黑暗前進的速度。
只要黑暗繼續沿著這個方向追來，整個殖民地都會在數分鐘內徹底消失，誰都逃不掉。
這時她才發現，不知為何，在突破屏障之后，黑暗暫時在圓環之外止住了腳步。
伍天然收回伸向空中的手，盯著天文臺原本所在的位置徐徐后退，每走一步都要費力把靴子從地上拽起來。
空中的居民們也找到了自救的方法，有些人抓住了在圓環內側規律游走的廣播飛船，搭了順風車，有些人則抱住樓頂的桿子等物一點點把自己往下拉。
伍天然的目光沿著圓環表面游走，她試圖想出逃生的方法，隨即望向前方的飛船渡口。
在距離她四分之一個圓環的地方，大量的撤離飛船聚集在環外。
它們正在接連離港，不顧是否會阻礙彼此的航道，天女散花般奔向不受黑暗侵擾的遙遠的星球。
不知道跑過去還來不來得及......
“警告，壓力流失，檢測到氣體泄露，預計10分鐘后氣壓降低到致命水平，請迅速前往避難設施......”
放送著緊急廣播的飛船拖著不少人影，機械地撞開那些還在空中無計可施的人們，沿著預定的軌道從她們頭頂掠過，飛向前方，繼續順著圓環內壁攀升。
下一秒，圓環出現了缺口。
人類科研水平的結晶，邁入宇宙時代的重要標志，仿佛美味的甜甜圈般被啃出了口子。
這第一口精準啃在漂浮著大量人影的飛船渡口處，緊接著是第二口，追上一批未能完成加速，逃離圓環的飛船，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圓環的一側被徹底啃穿啃透，不定形的黑暗才順著圓環向兩側蔓延，警報飛船拖著一串人影一頭扎進缺口，再也沒有從對側現身。
“它......它有意識......”
身旁，小荷因窒息和恐懼吐出長長的一口氣，聽來又好似嘆息。
她的雙臂軟軟地垂落下來，緊接著跪倒在地，幾近呆滯地面向前方。
“它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