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景有些無可奈何。
在一群沒有干過航空的人當中,他的很多觀點得不到共鳴。
甚至談及共鳴都有些奢侈,能夠理解他所說的一些名詞就已經很不錯了。
比如說“適航”這個在航空領域非常普及的概念,卻很難讓行業外的人明白。
自從首次跟袁之梁探討公司產品的形態開始,一直到今天,半個月都過去了,他依然沒有說服自己的老板放棄直接在汽車頂上裝個螺旋槳的念頭。
然而,團隊搭建還在進行時,工作也不能停下來。
每新加入一名員工,他就會對其做非常耐心的培訓,然后,每隔一段時間,他還會將所有人召集起來,將這些內容重溫一遍。
也包括袁之梁、楊天和葉晨。
依舊收效不大。
趁著今天辦公室沒幾個人,張順景來到賀瑾工位旁邊,嘆了一口氣:“廣州就招不到有航空背景的人才嗎?”
賀瑾兩手一攤,語氣十分柔和:“是啊,很難找。航空公司的倒是有一些,但是又不是我們要的人。”
“是的,航空公司是飛機運營方,并不負責研制飛機,而我們要找有過飛機研制經驗的,這樣的人,只能來自于飛機主機廠或者他們的供應商。”
“所以......你還是按照現在這個思路,繼續招一些相關工業領域搞研發的人進來,年輕一點的,學習能力強的,自己慢慢帶吧。”
“有沒有獎勵機制,激勵一下年輕人更快成長,否則我一個人好累啊。”
“好呀,我想想看,倒是可以采用積分制、考核制等方式......不過,要獎勵的話,還得有預算才行,我回頭跟阿梁說一聲。”
“好,我也跟他打聲招呼,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大家對于造飛機這件事的認知對齊,不能讓客戶和合作方認為我們只是一堆搞汽車、通信和計算機的,不懂飛機。”
“其實......最重要的還是說服阿梁吧?”賀瑾沖他眨了眨眼:“一些觀念的改變只能從頂層開始,從上至下推進,才有效果,不是嗎?”
張順景笑而不語,只是回應給她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沒錯,可是怎樣才能說服袁之梁更開放地接受自己的建議呢?
真傷腦筋......
張順景回到自己座位上,看了看電腦屏幕,只見從即時辦公軟件上彈出來幾條信息。
都是來自袁之梁的。
“老張,我剛從羊城汽車研究院出來,我跟這里的幾個專家進行了交流,他們認為我那個思路是可行的......”
“......我馬上就回辦公室,等我們見面再詳聊。”
張順景苦笑著自言自語:“汽車研究院的人當然跟你的觀點相似啦......可是,eVTOL這東西本質上是飛機啊。”
想到這里,他站起身,沖著楊天幾人喊道:“我前兩天給大家發來的材料,大家要仔細吃透,過兩天我們再交流交流,看看你們有什么心得。”
楊天舉手道:“頂層的設計沒定下來,我們天天讀這些東西有什么用啊?”
張順景白了他一眼:“如果今天頂層設計定下來了,你能干什么?你對航電、對飛控的了解已經很充分了嗎?”
“感覺跟我之前接觸過的通信設備和架構沒有什么太大的區別嘛......”
“不要總是往你以往的經驗上套!隔行如隔山,你之前在通信行業干得再好,到了航空,也得從零開始。”
楊天聳了聳肩,沒有繼續與張順景爭辯,而是低下頭,把視線移回他的電腦屏幕。
葉晨沒有說話,只是偷偷地瞄著賀瑾。
賀瑾對于這樣的狀況已經見怪不怪了。
她甚至認為,如果一個創業團隊沒有時不時發生的爭辯,反而是不正常的。
袁之梁是午飯后回到辦公室的。
他進來的時候,除了張順景和賀瑾之外,其他幾人都要么趴在桌上,要么半躺在椅背上小憩。
雖然公司規定下午一點上班,但幾乎所有人都會在午飯后稍事休息,直到一點半才陸陸續續進入工作狀態,然后一直干到晚上九十點鐘。
賀瑾雖然也有些犯困,但今天稍微做了一個發型,不想因為午休給弄亂,只能用咖啡硬撐著。
張順景則盯著手機發呆。
他習慣于在手機的記事本里記錄各種心得體會和實時的想法與靈感。
在收到袁之梁的消息之后,他便再次陷入思考。
“到底要如何才能說服阿梁呢......”
他深知,如果不能讓袁之梁心悅誠服地接受自己的觀點,安羅泰的產品始終會不倫不類,變成一個四不像。
瞥見袁之梁的身影,他沖著他揮了揮手,并沒有打招呼,怕影響到其他人休息。
袁之梁也默契地沖他點了點頭,然后指著會議室。
張順景起身,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
關上會議室的門,他這才稍微放聲問道:“去羊城汽車研究院收獲很大?”
袁之梁滿臉興奮,點頭道:“是的,你不是一直認為,我那個想法行不通嗎?我特意去請教了以前認識的幾個老專家,他們都認為是可行的。在汽車頂上裝螺旋槳,不但可以讓汽車垂直飛起來,還能夠水平飛行。”
“你知道汽車的重量有多重嗎?”
“幾噸重而已,平均看起來,5噸?”
“而已?以目前動力電池的能量密度,要想把幾噸重的汽車給抬到半空中,還要實現水平飛行,能夠飛多遠?能飛十公里嗎?”
“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呀,電池的能量密度會增加的,還會有續航能力更強的電池技術出現,汽車上裝螺旋槳,平時,汽車可以在公路上行駛,需要的時候,就可以飛起來,這樣不好嗎?”
“可是,eVTOL從其本質上看,是飛機,而不是汽車啊,為什么需要在公路上行駛?”
“不,我認為eVTOL既是飛機,也是汽車。”
袁之梁剛才那溢于言表的滿面春風已經消散,現在,他的表情十分堅定。
張順景覺得自己沒有任何說服他的勝算。
不過,也就是在這一刻,他倒也釋然了。
“反正你是老板,如果你非這么固執,那就讓市場直接教訓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