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商業規則？這算是什么商業規則？！”

劉建森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難以抑制的悲憤，不過他到底是在商海沉浮數十載的老將，很快又強行壓下了翻涌的情緒，語氣轉為一種近乎懇切的不解。

“曹總，我們億達集團和華洲一直以來合作得都不錯，彼此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我不明白你這樣做的意義究竟何在？如果……如果是華洲或者曹總您個人，有什么需要億達集團效勞的地方，您說一聲就是了。我年紀大了，家里還有個不成器的兒子等著收拾，實在承受不住如此……凌厲的商業手段啊。”

說完這番話，他臉上甚至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主動夾起一筷子羊肉下到翻滾的鍋里，招呼道：“大家都吃，都吃，這肉涮久了就老了，口感不好?！?/p>

曹雪明看著他強自鎮定的模樣，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說道：“既然劉總這么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p>

她目光平靜地看向劉建森，語氣清晰而冷靜，仿佛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現在華洲集團出現了一些流動性緊張，為了應對眼下的難關，需要收回當初對億達集團的投資。我也不欺負你，就按照目前的市場評估價格來算，這部分權益大概值1285億。零頭我就不要了，我只要1200億。拜托劉總，幫我籌措一下，盡快辦一辦吧。”

“哐當！”

劉建森手中的筷子猛地一抖，差點直接掉進沸騰的銅鍋里！

他臉上那強裝出來的鎮定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活了這么大歲數，在商界什么風浪沒見過？

可像曹雪明這樣，如此赤裸裸、如此輕描淡寫地張口就向人要1200億現金的，簡直是聞所未聞！

誠然，當年華洲集團確實對億達有過巨額投資，但那是投資，不是債務！

投資與債務的核心區別在于：投資是共擔風險、共享收益，資金注入后即轉化為企業的股本或長期權益，用于企業的生產經營、擴張發展，這些錢可能已經變成了遍布全國的商場、在建的酒店、收購的海外資產，深深嵌入企業的血脈和骨骼之中。而債務則有明確的還本付息約定和期限。

投資行為本身就意味著認可長期風險和回報。

哪有這樣的道理？錢投進來了，企業拿著錢去發展、去擴張，形成了龐大的資產和業務規模，你突然一句話，就要按照現在的估值把當初的投資款連本帶利地“要回去”？

這已經不是正常的商業行為了，這簡直是要把億達集團往死路上逼！是要在它奔跑的時候，猛地抽掉它的脊梁骨！

這一瞬間，劉建森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頂門，氣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縱橫商界幾十年，何曾受過如此蠻橫無理的對待？

就連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陳朔，此刻也徹底明白了曹雪明在打什么算盤。

華洲集團現金流告急，她是把主意打到了億達這塊大肥肉上，這是要從劉建森身上活活剮下一大塊肉來！

而且一開口就是1200億，這已經不僅僅是剮肉，分明是要拆骨頭、抽骨髓了！

此刻，劉建森縱然城府再深，氣度再大，面對這赤裸裸的“搶劫”和強詞奪理，也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

曹雪明仿佛沒有看到他鐵青的臉色和壓抑的憤怒，繼續用她那平靜卻帶著刺骨寒意的聲音說道：

“劉總現在一定在想，這算什么狗屁商業規則？對吧？”

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那么我告訴你，新的商業規則就是——國家安全，永遠是第一位！”

她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陳朔和林悅：“樂家超市就是最好的例子。工作組進駐，林總和陳總主動辭職，相當于把樂家超市的經營管理權平穩地交了出去。這幾天樂家股價跳水，市值蒸發，想必劉總也看到了。但這些，都是為了‘國家安全’所必須付出的成本，一切都是值得的。林總和陳總也很有覺悟，所以我們現在才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里一起吃火鍋?！?/p>

她的目光重新鎖定劉建森，語氣陡然轉冷：

“而你呢？劉總！拿著國內銀行體系提供的巨額貸款，不好好深耕國內市場，反而大張旗鼓地去搞什么‘國際化’？在海外大肆收購院線、投資房地產項目！你有沒有想過，這里面蘊藏著多大的風險？有沒有可能導致國有資產的流失？我作為華洲集團的新任董事長，有責任、也有義務，保證我們華洲集團所有投資的安全性，規避一切潛在的風險！尤其是這種可能引發系統性風險的‘非理性擴張’！”

她身體微微后靠，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總結道：

“我這么說，你應該明白了吧？”

“你！”劉健森驚駭的瞪大了雙眼。

林悅看著劉建森那副臉色煞白、嘴唇微顫，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的模樣，心中不禁升起一絲不忍。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鮮嫩的羊肉，放到劉建森面前的小碟里，柔聲道：“劉總，先吃點東西吧，羊肉涼了就不好吃了，邊吃邊說?！?/p>

陳朔在一旁也忍不住微微搖頭，心中暗嘆：‘曹雪明這妞，真不愧是紅色資本家的傳人，太會玩了！’

他不得不承認，曹雪明對權力與資本風向的嗅覺敏銳得可怕。精準地抓住了大旗的風向，將純粹的商業博弈拔高到了國家經濟風險管控的層面。

這一手，既是為了給華洲集團吸血續命，恐怕也多少帶了點替他和林悅出頭、敲打此前與周家若即若離的億達的意思。

商場、政治、人情，方方面面都被她算計了進去，滴水不漏。

‘這下，劉建森真是倒了大霉，碰上了這么一頭饑餓又精明的母狼。’陳朔心想。

他略一思索，覺得這事兒自己還是置身事外為好。

商場本就殘酷，當資本與權力深度糾纏時，更是如此，沒有多少溫情脈脈可言。

既然曹雪明已經亮出了獠牙，并且站在了“道義”的制高點上，他再多說什么也不合適。

于是，他也學著林悅，用公筷給劉建森的碟子里添了塊涮好的羊肉，語氣平常地說道：

“劉總，羊肉要趁熱吃，不然就老了?！?/p>

劉建森：“……”

他看著碟子里突然多出來的兩塊羊肉，又抬眼看了看陳朔和林悅，再瞥向一旁氣定神閑的曹雪明，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般，什么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滾燙的、鮮香的羊肉此刻在他眼里，仿佛變成了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發顫。

他默默地拿起自己的筷子，卻感覺手臂有千斤重，怎么也伸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