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朔找到的這家涮肉館子，藏在一條不起眼的胡同深處，門臉不大，煙火氣卻十足。

紅油的銅鍋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熱氣蒸騰，羊肉的鮮香混合著麻醬的醇厚氣息彌漫在小小的包間里。

陳朔、林悅和曹雪明三人圍坐一桌，正吃得鼻尖冒汗，興致高昂。

“這家的手切鮮羊肉是真不錯，立盤不倒，口感絕了！”陳朔夾起一筷子涮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在麻醬小料里滾了一圈，滿足地送入口中。

林悅也笑著點頭，給曹雪明夾了一筷子：“雪明你多吃點，看你最近忙的，都瘦了。”

曹雪明剛端起酒杯想說什么，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上閃過一絲了然，不慌不忙地接通，語氣平淡：“喂，劉董……我不在公司，今天也不打算去公司。你硬要見我的話，就過來吧，地址我發你。對，我在吃火鍋。”

她言簡意賅地說完，發了定位，便掛了電話。

陳朔有些好奇，一邊在鍋里撈著白菜，一邊隨口問道：“誰啊？這么大架子，讓你曹董事長吃著火鍋還得接見？”

曹雪明拿起一片凍豆腐下到鍋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來了你就知道了，是個‘熟人’。”

沒過多久，包間的門簾被掀開，一個身影帶著外面的寒氣走了進來。

此人年紀約莫六十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質地精良的深色大衣，眉宇間依稀可見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場，但此刻，那緊蹙的眉頭和眼神中難以掩飾的焦急，卻破壞了整體的從容，顯得心事重重。

陳朔抬頭望去，這是他這一世第一次見到劉建森本人。

印象中那個在媒體上揮斥方遒、布局全球的商業巨擘，此刻更像是一個憂心忡忡、趕來解決問題的老人。

劉建森的目光迅速掃過包間，當他的視線落在曹雪明身上時，帶著審視和急切。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曹雪明旁邊那對正悠閑涮著肉的男女時，他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曹雪明他是第一次見，但陳朔和林悅，他絕不陌生！

這兩位樂家超市的創始人，其形象早已通過各種財經新聞和網絡報道深深印在他的腦海里。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個充滿市井氣息的小小涮肉館里，見到這兩位曾經的競爭對手，更沒想到他們會和曹雪明如此熟稔地坐在一起吃火鍋！

能在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推杯換盞，可能是利益往來；但能一起窩在這樣不起眼、卻講究真味的小店里，圍著同一口銅鍋涮肉，這關系，絕非尋常！

這分明是極為親近的私交！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劉建森腦中閃電般掠過，銀行斷貸、曹雪明、陳朔林悅……這幾條原本似乎不相關的線，此刻仿佛被無形地串聯了起來。

他的心不由得猛地往下一沉，那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緊了心臟。

原本只是以為曹雪明新官上任三把火，或是周家內部有什么調整，現在看來，情況可能遠比他想像的還要復雜和棘手。

“劉總是來問銀行貸款的事吧？”

曹雪明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寒暄繞圈子的意思。

她用手隨意地指了指旁邊一個空著的木頭小馬扎，“坐。”然后揚聲道：“老板，再加一副碗筷！”

劉建森看了一眼那低矮簡陋、與周圍環境渾然一體的小馬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鎮定，臉上甚至擠出一絲從容的笑意，不愧是歷經風浪的人物。

他從容地坐下，隨即抬手招呼老板，語氣熱絡：“老板，再來兩盤手切鮮羊肉，一份鮮毛肚，看看還有什么你們店的特色，都上一份！今天難得碰到這么有特色的店，更難得碰到曹總，還有久仰的陳總、林總，這一頓，務必讓我來做東！”

陳朔雖然還不清楚劉建森此行的具體目的，但看這架勢和曹雪明剛才的話，也猜到了幾分，看來這妞是準備了什么把柄要拿捏劉建森。

他對著劉建森微微點頭，語氣隨和：“和劉總也是第一次見面，既然劉總盛情，那我們就不客氣了。”他轉而推薦道：“劉總，來點酒？這家店沒白酒，有老板自家釀的米酒，味道醇厚，還不錯。”

劉建森立刻從善如流：“好！那我一定要嘗嘗這自家風味。”

溫熱的米酒斟上，幾人碰了一杯。

一杯帶著微甜和米香的酒液下肚，氣氛似乎緩和了些許，但底下的暗流依舊洶涌。

劉建森沒有立刻切入正題詢問貸款，而是再次舉起酒杯，這一次，他鄭重地敬向林悅，語氣帶著真誠的感慨：“林董，這杯酒我敬您。說實話，我對您是真心佩服！白手起家，能將樂家做到如今這個規模，改變整個行業的生態，堪稱商業奇跡，令人驚嘆！”

林悅謙和地笑了笑，舉杯回應：“劉總謬贊了。億達的商業綜合體做得也非常成功，形成了強大的規模優勢和品牌效應，對我們線下業態也是很好的促進和借鑒。”

劉建森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自嘲和清醒：“搞得再大，本質上還是傳統業態，更多是靠體量和資本壓人，終究有瓶頸。你們做的電商，尤其是開創的‘雙12’，那才是真正顛覆了行業規則，重塑了消費習慣。我這話是發自內心的欽佩。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涮著肉的曹雪明，仿佛不經意間，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可是，他們都辭職了。這事兒，劉總不知道嗎？”

劉建森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他放下酒杯，語氣沉重：“我知道……消息傳來時，我也感到很意外，很惋惜。”

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曹雪明，帶著不解和一絲委屈，“但是，曹總，這事兒跟我億達、跟我劉建森，沒有半點關系啊！難道……難道您就是因為這個，停掉了我們億達的貸款？

此言一出，陳朔和林悅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曹雪明。

陳朔心中恍然，原來是這么回事，難怪劉建森如此風塵仆仆、焦急萬分地找過來。

他不由得暗自嘀咕：‘這妞兒手段夠狠的啊。’

曹雪明不慌不忙地將一片涮好的毛肚夾到碗里，蘸了蘸料，這才抬起眼，看向劉建森，眼神平靜無波，語氣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清醒：

“劉總，商業，說白了就是一種玩法。大家都在默認的規則里面玩，這叫做‘契約精神’，也叫做‘市場規律’。”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現在，有人覺得不過癮，親手改變了商業的底層規則。那么，作為玩家之一，我自然也要審時度勢，按照新的‘游戲規則’來出牌。這有什么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