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
此時是凌晨時間，街道上一片漆黑，沒有一絲燈亮。
靠近三環的一個貧民窟，那里更是黑漆漆的，龐大的建筑就像一頭巨獸吞噬著光明。
楊明生一行人在巷子口下車，然后就拐進了一個只有不到一米寬的巷子，這個巷子很窄，只能容納一個人過去，如果兩個人迎面相對而行的話，就要側著身子了。
楊明生只帶著孫招財進去，其余的人則留在外面，不管怎么樣，都要先禮后兵，如果王玉萍三個兒女不懂事的話，那就只能來硬的了。
順著巷子拐了幾個彎，然后走到最里頭那戶人家，在一個青磚四合院前停下。
“是這嗎？”楊明生拿著手電筒照了一下那戶人家，回頭問道。
“就是這。”孫招財道：“上次我和楊叔來過一次，不會錯。”
“不錯就行，等一會我來和他談，如果談不攏的話，你再看我眼色行事。”
“好的。”
隨后，敲響了大門。
王玉萍有三個兒女，兩子一女，大兒子蕭道明，二兒子蕭道亮，三女兒蕭道敏，這里是老大蕭道明的家，老二和老三不在這邊住。
“誰呀，大晚上不讓人睡覺了？”
里面傳來一個低沉且煩躁的聲音。
“蕭先生嗎，我是你母親派來的。”楊明生道。
里面沉默了一會，過了半晌才打開房門。
這個人四十多歲的年紀，身材發福，頭發呈地中海狀，整個人顯得很市儈的那種。
“你誰啊？我怎么不認識你。”蕭道明。
“哦，是這樣的。”
楊明生解釋道：“我姓楊，是大領導派來通信的。”
“哦，原來是大領導派來的啊。”
一聽說是楊軍派來的，蕭道明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
之前，楊軍讓人教訓過他一頓，他現在一聽到楊軍的名字就嚇得渾身哆嗦，尤其是看到楊明生身后站著孫招財，他記得上次就是這個五大三粗的男人教訓他的，他記憶深刻，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楊先生，您好，不知道大領導派您來通知什么？”蕭道明態度立馬恭敬起來。
楊明生聽后，雙腿站的筆直，整個人肅容起來。
“蕭先生，很抱歉的通知您您，您的母親于前天晚上在祠堂去世了。”
蕭道明聽了，愣在那里，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要不是楊明生提起他母親，他都快忘記還有個母親呢。
這幾年來，都是楊軍那邊替他養著母親，他不僅不用花一分錢，而且每個月還從楊軍那邊拿一筆不小的補貼呢，一聽說母親死了，竟然半天沒反應過來。
“蕭先生，請節哀。”
見蕭道明不說話，楊明生再次道。
“哦哦哦，我媽……她死了？”蕭道明恍惚了一下。
楊明生聽了，臉色微微不悅。
哪有兒子說自己母親死了的，而且還是當著外人的面，通過這一句話，楊明生很快就判斷出眼前這個蕭道明是個什么樣的人了，難怪這么多年不孝敬母親呢。
他心里對蕭道明沒有好印象，態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好了。
“您母親仙逝了。”楊明生糾正道。
“我知道，不就是死了嗎。”蕭道明不以為然。
楊明生對他的印象更差了。
說完這句話，蕭道明立馬想到了什么，連忙往門里退一步，雙手扶著兩扇門，一副隨時把門關上的樣子。
“先說好啊，我是不會接她回家的。”
“五年前她離開這個家的時候，就和我們沒有任何關系了。”
楊明生聞言，皺了皺眉頭，心底對他的印象低到極點，甚至是有些憎惡他。
不過，他似乎覺得這是個機會，說不定趁此機會還不用花費一分錢呢，還能把王玉萍葬在楊家祖墳。
“蕭先生，什么意思？你這是不打算把你母親接回家了？”
“那可是生你養你的母親啊，你就不打算給她養老……不不用你養老，你直接送終就行了。”
楊明生七十多的人了，什么人沒見過，對于蕭道明這種人，他自然知道該怎么對付，你越是求他，他越是跟你對著干，反之，你越是讓他把王玉萍接回家，他反倒是不愿意了。
“不是我不愿意接老婆子回家，而是……”
蕭道明梗著脖子道：“當時候大領導可是親口說的，從今以后他給老婆子養老送終，和我再無丁點關系。”
蕭道明自然不可能接母親回家。
接回來可不是什么好事，光操辦后事就需要一大筆錢，哪怕最簡單的白事，那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骨灰盒要花錢吧？墓地要花錢吧？一身壽衣要花錢吧？還有酒席……
想想就需要花一大筆錢，對于他這個摳門來說怎么可能呢，別說他不愿意了，就是他老婆那關都過不去。
“年輕人。”
楊明生大聲打斷他的話，他實在不想聽這個不孝子的任何話了。
“話是這么說，可是那畢竟是您的母親啊。”
“大領導替你們養著母親也就罷了，你們兄妹三個總不能也讓別人給你母親送終吧？”
“這話好說不好聽啊，你也要為大領導考慮啊。”
蕭道明連連擺手：“這位老同志，話是這么說，可是做人要講誠信吧？”
“當初大領導把老婆子從這個家門帶走的時候就說了，從今以后老婆子和我們三個人沒有任何關系，總不能大領導也說話不算數吧？”
“你說什么？”
突然一聲怒喝傳來，孫招財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蕭道明的衣領，直接拎了起來。
“有種你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捏爆你的卵？”
“哎哎哎，怎么還動手呢，凡事都要講道理吧，不能出爾反爾吧，這要是傳出去，對大領導不好吧。”蕭道明大叫道。
“你……”
楊明生見狀，連忙把孫招財拉開。
“招財，別動手，這事我來處理。”
“哼！”
孫招財瞪了蕭道明一眼，然后氣哼哼的退到一邊。
安撫好孫招財后，楊明生佯裝平息怒火，然后心平氣和的對蕭道明道。
“蕭先生，你的意思是，無論如何都不接你母親回家，是不是這樣的？”
“是。”
經過孫招財這么一威脅，他更不會接王玉萍回家了，似乎感覺拿捏住他們的把柄，這個把柄就是楊軍。
“大領導說話就要一口唾沫一個釘子，不能出爾反爾。”
楊明生氣得渾身顫抖。
雖然，事情朝著他預期的方向發展，但是看到世上有這么不孝的畜生，饒是他七十多歲的人了，還是被氣的不輕。
“行，你不接您母親回家，但是你們兄妹三人總要出一點喪葬費吧？”
“畢竟你母親把你們兄妹三人養這么大不容易。”
“沒錢。”蕭道明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料定楊軍不敢拿他怎么樣，要是大領導欺負平民老百姓這事傳出去的話，對楊軍影響不好。
“你……”
楊明生氣得說不出來話，他哆嗦著從腰間掏出旱煙鍋，點上火，吧唧吧唧的抽了幾口。
“我見過不孝順的，但是沒見過不孝順的，都說你們城里人是文明人，沒想到還不如我們農村人。”
“呸！”
對于楊明生的話，蕭道明充耳不聞，還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反正我就不接回家，你能拿我如何？
大約半袋煙的功夫，楊明生再次開口了。
“好，今天我就替大領導做一回主了，你要是不接你母親回來，那從今以后，你母親的事和你們兄妹三人沒有任何關系了。”
“可以。”
蕭道明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他心底竊喜，心想著自己果然猜對了，大領導為了面子，最終還是妥協了。
看到孫招財也氣得不行的樣子，他更慶幸自己賭對了。
“口說無憑，立字為證。”
隨后，楊明生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和一支筆，當著他的面直接立下字據。
“簽字。”
楊明生沒好氣的把紙張連同筆遞給他。
蕭道明想也不想就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嘴角的笑容都快掩飾不住了。
這下省下一大筆喪葬費，他怎能不高興。
“按手印。”
楊明生從兜里掏出一盒印泥。
蕭道明愣了一下，不過還是很快的按了手印。
他現在光想著怎么省下喪葬費，卻沒仔細往深里想，要是擱別人身上，怎么著也得想一想對方為何大張旗鼓鄭重其事的做這些吧？
“你不會反悔吧？”楊明生翻了翻白眼。
“誰反悔誰是孫子。”
蕭道明說完，立馬糾正道：“我是說我自己啊，不是說大領導的。”
“量你也不敢。”楊明生冷哼一聲。
“你小子給我小心點，最好不要碰到我，否則……哼。”孫招財指他道。
他也會演戲，一直在配合著。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黑臉，才能把這戲演好。
蕭道明嚇了一跳，連忙把門關了半截，生怕孫招財動手。
楊明生把字據折疊好放入懷中，剛要走又想到了什么，立馬回頭問道。
“對了，你弟弟妹妹家怎么走？”
“干嘛，我勸你們別去，去了他們也不會接老婆子。”蕭道明。
“你……”
要不是還有正事要干，楊明生真想抽他，見過不孝順的，沒見過這么混賬的，自己不給母親養老送終也就罷了，還不如弟弟妹妹養老送終，世上怎么有這種人。
“我是讓他們簽字的。”楊明生沒好氣道。
只有蕭道明簽字還不行，必須也讓蕭道亮和蕭道明也簽字，做事要做好，不能留下尾巴。
“哦，原來是這樣啊。”
蕭道明聽了，松了一口氣。
那模樣好似為自家兄弟妹妹著想，生怕她們吃虧似得，殊不知他忘記了王玉萍是他們母親一樣。
蕭道明招招手，把楊明生手中的比和紙要了回來，然后在背面寫上弟弟妹妹家的地址。
拿到地址后，楊明生懶得和他多說一句廢話，直接帶著孫招財離開了。
“世上怎么有這種人啊。”
來到巷子口，楊明生罵道。
他氣得不輕，他活了七十多歲，還真沒見過這種人，這種人要是在農村，早就被戳脊梁骨了。
人家都說城里好，城里人講究，素質也高，他看七十還不如農村人，農村人雖然窮，但是要面子啊，像這種無恥之事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呵呵，楊爺爺，您這就生氣了？”
孫招財笑道：“你是沒看到他妹妹和弟弟，那才叫真正無恥呢。”
“我是有幸見過他們一面，他們無恥到刷新我的認知，嘖嘖，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
“咋？你的意思是他們兩個比蕭道明還難纏？”楊明生。
“不不不！”孫招財笑道：“他們兩個估計連門都不會給你開的，隔著門就把字給您簽了。”
“呵呵，原來是這樣啊。”
經過孫招財這么一提醒，楊明生立馬知道那兩個人更是白眼狼一般的人物了。
隨后，他們兩個上車去找另外兩家。
果然如孫招財說的那樣，一聽說王玉萍去世了，蕭道亮和蕭道敏如避蛇蝎一般，連門都不給開，直接隔著門把字簽了，生怕楊明生賴上他們一樣。
楊軍沒想到事情會這么順利，這么快就拿回了他們的簽字。
只要有了這份簽名，他就不怕蕭家三兄妹鬧事了。
不管怎么樣，都要全了王玉英和王玉萍的兄妹之情，讓他們葬在一起。
楊軍把那份字據遞給伊秋水，示意她收好，然后對孫招財道。
“招財，你派人二十四小時盯著蕭家三兄妹，時刻盯著他們一舉一動，如果他們有任何異常舉動，立馬拿下。”
孫招財聞言，愣了一下。
“楊叔，他們不是都簽了字據嗎？”
楊軍聞言，冷嗤道：“就他們三個無恥的嘴臉，你還指望他們講誠信？”
“是，他們這么無恥，什么事做不出來。”
孫招財拍了一下大腿，從地上站起來，道：“行，我馬上派人過去盯著。”
隨后，孫招財就離開了靈堂。
等他走后，楊明生剛要和楊軍說一下喪事，這時候舅媽包素娜過來了。
此時，外面的雪停了。
由于昨夜沒有及時清掃，以至于地上全是凍冰，羅小軍正帶著一群人在緊鑼密鼓的清理。
舅媽來到楊軍跟前，蹲在地上。
回頭看了一眼，然后又挪了挪身子往后面靠了靠，這樣就不擋路了。
“軍兒，舅媽想和你商量點事。”
面對舅媽突然的到來，楊軍也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