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循愣住了。
他想過陳伶會提出各種各樣的需求，但萬萬沒有想到，對方要的“報酬”竟然是這么一個問題……
“這……”陸循足足遲疑了十秒，才忍不住開口，
“陳導(dǎo)，這個問題……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陳伶見此，也無奈的嘆了口氣。
確實……這個問題對正常人而言太抽象了，就像是拉住一個人問他，如果你下輩子變成火星領(lǐng)袖，你會用自己的專業(yè)，將火星打造成一個什么樣的理想帝國？
除非是像上次跟蘇知微一樣，直接將問題具體化，但現(xiàn)在陳伶對陸循對應(yīng)的領(lǐng)域一無所知，具體的問題也無從問起。
陳伶沉吟片刻，再度開口：
“或者……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直接看你的一角過往。”
陳伶的【繪朱顏】，賦予了他眼睛洞穿人生劇本的能力，就如同當(dāng)時看到姚清過往一樣，只要他想，也能看到如今陸循的過往。
陸循聽到這個需求，像是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好，沒問題。”
陳伶閉上雙眸，再度睜開時，眼角已經(jīng)暈開兩抹杏紅。
那雙瞳孔直接與陸循的眼睛對視，下一刻，一抹神秘的紅意閃過，陸循只覺得腦海一疼，陷入短暫的恍惚！
一段破碎的“劇目”，通過目光涌入陳伶的腦海。
……
轟——！
一道雷光劃破昏暗天際。
陳伶睜開雙眸，發(fā)現(xiàn)自己在一座荒野的山林之間，雨水從烏云中澆灌而下，沿著山路一浪又一浪的向下涌動；
陳伶一怔，疑惑的環(huán)顧四周，入目之處沒有看到任何建筑或者房屋的存在，只有無盡的黑暗，林影，與大雨。
啪！
一個渾身濕漉的少年踩過水坑，踉蹌的一頭鉆入昏暗林影中。
“……嗯？”
陳伶看清了那少年的模樣，正是年紀(jì)尚幼的陸循，雖然他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但還是迅速跟了上去。
如今的陳伶沒有實體，穿行在林中好似幽靈，就連雨水都從他身上穿透。
黑暗中，少年似乎看不清周圍的情景，幾次重重的栽倒在地，然后硬憑著意志力站起，繼續(xù)咬牙向前沖刺；
他還時不時的回頭望去，像是在懼怕什么，蒼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血色，反倒是憔悴無比。
“……這就是他最難忘的回憶之一？”
陳伶看著宛若小強(qiáng)般倔強(qiáng)奔跑的少年，心中的疑惑越發(fā)濃郁，“他在害怕什么？后面……有什么？”
陳伶回頭望去，卻只能看到一片霧蒙蒙，在陸循的回憶中，那里并沒有被具象化。
他一路跟著少年陸循向下狂奔，直到少年在黑暗中被一塊石頭絆倒，在濕漉的山間像是沙袋般急速滾落，一頭撞在一塊巨石上后，便略微偏離了軌跡，被掛在懸崖邊的一個樹枝之上。
猩紅鮮血從少年的額角滾落，他的意識已經(jīng)模糊不清，只是尸體般躺在樹枝間，任憑雨水滑過臉頰，沖刷血水……
陳伶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眉頭越皺越緊。
就在這時，一陣微風(fēng)拂過大地，厚重的烏云被揭開一角，朦朧的星光映照在少年的瞳孔，像是一層淡淡的輕紗。陸循的意識逐漸消失，那烏云散開的一角星光像是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璀璨如同奪目寶石。
三秒后，他暈了過去。
幾乎同時，一道道手電的光芒從黑暗中走出，他們像是在搜尋著什么，最終有一個人看到了被掛在樹枝上的陸循，驚呼著往這里走來！
“在這！！在這！”
“是那個報案的孩子嗎？”
“是他！他竟然一個人從人販子據(jù)點(diǎn)里跑出來了？那地方離這里可足足有十多公里……而且山里還下著那么大的雨，他是怎么做到的？”
“是這根樹枝救了他一命，不然，估計已經(jīng)掉下懸崖了。”
“快把他撈上來……”
“……”
嘈雜的聲音在眾人耳畔響起，接下來便是一道道混亂的身影開始打撈少年，與此同時，陳伶眼前的畫面逐漸破碎。
短暫的停頓之后，一個新的場景出現(xiàn)在陳伶面前。
……
“他就是唯一幸存下來的那個孩子？”
“是啊……那些人販子用船，將其他孩子都送到東南亞去了，只有這孩子在上船前逃了出來，找機(jī)會給警察打了電話之后，一個人冒雨逃了十幾公里的山路，然后才被發(fā)現(xiàn)。”
“怪不得……”
孤兒院的大門之前，兩道身影正在屋檐下低聲交談著，其中一個老人回頭看了眼屋內(nèi)獨(dú)自坐在位置上的少年，神情有些復(fù)雜。
“這孩子的原生父母還在監(jiān)獄里，以前住的親戚家也不要他，現(xiàn)在也只能把他送到您這里了。”
“那么多孩子被抓，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這孩子很聰明，而且有足夠的勇氣。”老人院長微微點(diǎn)頭，“我喜歡聰明的孩子，就讓他留下吧。”
“好……那我就先走了。”
另一人道別之后，便開車孤兒院門口的車，獨(dú)自離開。
老人目送他遠(yuǎn)去之后，便徑直走入屋中，此時的少年依舊盯著桌上的一小塊鏡子，像是在發(fā)呆。
“你在看什么？”老人走到他身旁問道。
少年沒有說話，只是將頭發(fā)撩起一角，一枚邊緣不規(guī)則的傷疤暴露在空氣中，看起來猙獰無比。
“疤？”
“這個傷疤的形狀，像星星。”少年的眼睛宛若星辰。
似乎沒想到少年陸循會這么回答，老人一愣之后，哈哈笑了幾聲：
“確實像顆星星……畢竟，你是星星的孩子。”
“星星的孩子？”
“不止是你。”老人指了指墻上的北斗七星，
“你知道嗎，我們血液里的鋅，源自兩次中子星對撞后噴射向宇宙的塵埃；體內(nèi)微量的銅，需要見證一顆白矮星的死亡，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鈷，也源自幾十億光年外的星云……
地球，是沒法蘊(yùn)養(yǎng)出人類的，我們所有人……都是星星的孩子。”
少年陸循抬起頭，看向墻面上那北斗七星的紋路，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