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是我未來的……女兒?”
班恒小鎮,一座極具神秘風格的老式洋房內。
溫暖的爐火點亮大廳,地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毛毯,上面擺著一張茶幾,茶幾旁是氣派的真皮沙發,洛薇瑟如同貴族出身的大小姐,身披莊重而白凈的長裙,端坐在沙發中央,表情復雜程度堪比四年級小學生在考卷上偶遇微積分。
因為一臺掃地機器人正趴在茶幾中央,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小人正跟她隔著半米距離大眼瞪小眼。
懵逼了得有十幾秒鐘,洛薇瑟終于繃不住了,一臉尷尬地看向方九等人:“你們確定……沒搞錯?”
“她腦子確實時靈時不靈的。”方九指了指桌上的莉雅,“但我覺得她再發神經也不可能隨便挑個路人喊媽。”
“可是……”
洛薇瑟迷惑地打量著這臺掃地機器人,呆滯地張了張嘴:“我是怎么生出來的?”
“這件事說來話長。”
方九嘆了口氣,隨后將莉雅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在那臺便宜電腦里跟自已相遇,隨后發生了一系列異常事件大致向洛薇瑟說明了一遍——當然,用的是盡可能精簡的方式。
不然光是從砍頭鬼那時候聊起,起碼得聊大半個月才能把各種事件都解釋清楚。
話雖如此,在方九盡可能長話短說的情況下,他還是花了將近一個鐘頭才大致解釋清楚。
“綜上所述。”
方九喝了口洛薇瑟遞過來的茶水,潤了潤嗓子,隨后正色道:“這就是事情的經過了,洛薇瑟女士。”
洛薇瑟坐在沙發中央,目光呆滯,小嘴微張,半晌都沒緩過神來。
這位班恒小鎮的普通居民自認活了二十幾年,不說見過大風大浪,至少也聽過大風大浪——但像方九這樣把山洪海嘯當茶余飯后閑談隨口說出來的,她是真沒見過。
片刻沉默過后,洛薇瑟再回頭看向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小人。
莉雅此時正和洛薇瑟一樣,坐在賽博空間的沙發里,兩人的姿勢和體態如出一轍。
不同的地方在于,洛薇瑟的臉上更多是呆滯和懵逼。
而莉雅從剛才開始就時不時壓一壓魔法帽,搓兩下衣角,磨一磨鞋子,儼然一副緊張激動又坐立不安的模樣。
或許是因為聽完了方九的講述,洛薇瑟再看向莉雅的眼神里,竟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溫柔的憐惜。
片刻后,洛薇瑟深吸口氣。
她整理了一下繁雜混亂的思緒,接著重重地,仿佛接受某種現實般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方九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你愿意相信我們?”
洛薇瑟認真點頭:“我覺得你們沒有說謊。”
“我還以為我說得這么離譜,你肯定會質疑一下。”
“如果只是一般的離譜,那我絕對不會相信。”洛薇瑟笑了笑,“但是你們的講述太過天馬行空,根本不像是打算用緊湊的邏輯來說服我相信你們,更像是在陳述你們所認知的事實,對我而言,這比精心編織、用來蠱惑人心的話語更加可信。”
說完,洛薇瑟的目光快速掃過502小隊,眼里浮現出一絲睿智的,思慮嚴謹的光,“而且你們太有個性,過于顯眼,如果是專業的騙子團伙不會打扮得這么……醒目。”
“哇噢~”
坐在旁邊小凳子里的楊柳瞪大眼睛,“莉雅姐,你媽媽講話好有氣質哦。”
“廢話,這是我媽,班恒小鎮最大賭場的老板娘。”莉雅提到這事,雙手叉起腰,臉上老驕傲了,“小時候我媽就跟我說,講話是門藝術,哪怕啥手藝活不會,只靠一張嘴就能賺很多很多錢。”
方九回想起莉雅過去的種種表現,忽然感覺莉雅應該沒遺傳到這部分基因。
“那你……”方九試探性地問道。
洛薇瑟沒有回答。
她微微前傾身體,捧起茶幾上的掃地機器人,放到自已大腿上。
虛擬光幕里的莉雅抬起頭,隔著一面半透明的藍色方框,深深地望著那張比記憶里要年輕一些的臉。
媽媽比以前要年輕很多。
她很漂亮,很成熟,是班恒小鎮特別出名的美人。
甚至有些賭徒去賭場都不是去玩的,只是為了見一見這位風姿綽約的老板娘。
可是莉雅不在乎這些,她被洛薇瑟放到大腿上時,只覺得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在莉雅很小的時候,她喜歡躺在母親懷里,聞母親身上淡淡的香味,時而還會爬起來,摟著母親撒嬌。
那時候的視角和現在相差無幾,自已很小,媽媽很大。
一股難言的辛酸涌上心頭,莉雅鼻子一皺,眼里浮現水霧,情緒即將決堤般快要控制不住。
“媽……”
洛薇瑟看著莉雅,淡淡一笑。
“哎。”
聽到回應的瞬間,莉雅終于控制不住,整個人一頭撞進洛薇瑟懷里,哇哇大哭起來。
這段時間的委屈、懷念,以及每個不眠的夜晚里直視星空的孤獨,在這一刻全都被釋放出來。
洛薇瑟最開始還有些錯愕,回過神后,嘴角便浮現出溫柔的微笑,伸手摸了摸掃地機器人的外殼。
“頂這么用力干什么,我又不會跑。”
結果這句話說完,莉雅哇地一聲哭得更厲害,更用力地往洛薇瑟的懷里鉆。
盡管莉雅沒有肉體,但洛薇瑟仍然能從莉雅拼命往自已懷里拱的力道中,感受到那股熾熱的情感。
她真的很努力了。
努力地在有別于家鄉的地方活著,努力保持樂觀積極,努力地撐住情緒,表現堅強。
幸好這些努力終于得到了回報。
這天晚上,莉雅和洛薇瑟聊了很多很多。
莉雅聊起自已的童年,說到洛薇瑟對待自已的方式,說起家庭的各種細節,還說很想念母親做的烤面包。
洛薇瑟二話不說,現場動手,給莉雅做了一餐,期間不止一次問莉雅那些烤面包的細節,等完成品被端出來后,洛薇瑟自已也嚇了一跳,她說自已很少烤面包,沒想到自已烤面包的手藝居然能變得這么好。
莉雅可不管這些,用機械臂把面包撕成條,往自已的吸風口里塞,雖然嘗不出味道,但莉雅還是一個勁地夸洛薇瑟做得好,說這就是以前的感覺。
那天晚上,看著莉雅興致勃勃地撕著面包,一臉享受,洛薇瑟也跟著笑了笑。
“現在我知道為什么我的手藝變這么好了。”
莉雅沒聽明白,繼續跟洛薇瑟分享未來的事。
每每提到一些關鍵處,洛薇瑟又會打斷莉雅,告訴她不要透露太多未來,會消磨自已對未來的好奇,那樣生活就變得沒意思了。
莉雅心想是這么回事,每每提到關鍵之處,便特意說得模棱兩可些。
她們從日常生活聊到工作,從世界格局的變化聊到不同文明的發展,她們無所不談,哪怕是再不起眼的小事,她們都能挑出來從各種角度聊個七八十句都不帶膩。
而莉雅在聊天途中經常會抱怨兩句,抱怨自已現在的身體有多少不適,抱怨自已在晚上睡不著覺,抱怨自已好想吃老家的飯菜——她以前遇到不舒坦的事要么當做沒發生,要么就一邊受著,一邊說些不著邊際的騷話糊弄過去,很少像今天這樣沒完沒了的抱怨。
或許是因為母親的面前,人就是可以卸下所有的偽裝,做回那個最純真的,如孩童般純粹的自已。
……
至于502小隊的其他人,當然是自行回避了這場母女重逢。
母女倆聊到一半的時候,方九就主動帶著其他人提前休息去了——畢竟莉雅是個純種話癆嗶嗶姬,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停不下來,這母女倆敘舊聊一晚上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們也不好過多干涉。
結果讓方九沒想到的是,他懶散地睡到第二天中午,一回到洋房客廳,看到莉雅和洛薇瑟還是在原來的位置。
“我當時就覺得憑什么呀,你是宮廷魔法師我也是宮廷魔法師,憑什么你就比我牛逼,然后我就……”
莉雅滔滔不絕地說著,一抬頭看見剛睡醒的方九,眼睛一亮:“哎,方九你醒啦!正好聊到我裝逼的地方呢,這個故事你還沒聽過,你要不也過來聽聽?”
“你那些裝逼故事我都聽爛了。”方九隨口說著,上前幾步,看見洛薇瑟頂著倆黑眼圈,精神明顯有點萎靡,忍不住開口,“話說你們就這么聊了一晚上加一個大早上?你要把你媽給熬死啊?”
莉雅剛準備開口,洛薇瑟就擺手示意,“我沒事,莉雅說得都很有趣,我聽得……還挺上頭。”
方九一看這架勢就想起調查員9865——他當時剛變植物人那會,楊柳要給它澆開水它都一臉樂呵。
天下父母一個樣了屬于是。
方九嘆了口氣,什么也沒說,扭頭就走,離開前還回頭瞄了眼莉雅。
虛擬光幕里的小東西還在眉飛色舞地講述自已的故事,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始終看著洛薇瑟,像是要把這些年看不到的份全部補回來似的,笑臉燦爛得像個七八歲的孩子。
現在的楊柳跟前段時間的楊柳笑起來很像,無憂無慮的。
先是楊柳,再是莉雅。
502小隊也真是好起來了,大伙都開始有媽了——這話聽著怎么這么怪呢。
“不過,那歌詞真說對了……有媽的孩子確實像個寶。”
方九忍不住低聲感嘆一句,接著又笑了笑,替莉雅和楊柳感到開心。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方九正前方的洋房大門傳來“咔噠”一聲。
隨著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響起,門把手輕輕一轉,大門被隨之推開,一大一小兩道人影出現在方九面前。
那是一名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跟方九差不多大的成年男性,他身材高大,體格稱得上健壯,留著一頭棕色短發,左手拎著一大包東西,右手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走了進來。
方九:“?”
剛進門就看到家里站著個陌生人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