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九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已在墜落。
不同于墜入染缸時那般令人安心,此刻纏繞他的,更多是一種墜入混沌迷霧中的不安。
他看見無數龐碩巨大的模糊身影不斷從身邊掠過,乍看起來像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一些細小的影子穿插于其中,像是行走在街道上的人影——它們三三兩兩地成團,用低語聲交流著什么,那些密密麻麻的異族語言如同咒語般傳來,又隨著方九的墜落而遠去。
方九在這團模糊的混沌中徘徊,如同漫無目的的幽靈,無序地在這座繁華而模糊的城市中“墜落”著。
直到某一刻,一道燦爛的金色劃過視線。
在充斥灰暗與朦朧的世界里,這條金絲是如此耀眼,耀眼到方九只是用眼角余光瞥見,就情不自禁地轉過頭去,再也移不開視線。
這時,方九才發現,那其實是一根斷了的長發。
一根金色發絲在混沌迷霧中飄蕩,散發出燦爛的微光,它好像在無形的風浪中掙扎,發出短促的聲音。
“不對。”
方九原地愣住。
他覺得這道聲音特別耳熟,似乎在過去的某個夢中也曾出現過。
“不是……這里。”
發絲中傳出的聲音極其微弱、干澀,像是病床上將死之人發出的聲音。
方九在墜落中艱難地調整姿勢,目光始終緊盯著頭頂那根金發。
“我見過你。”方九說道,“上次我就見過你,你說讓我來找你……”
仿佛是聽見方九的回應,發絲中的聲音多了幾分慰藉,“來找我,我在等你,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方九盯著那根飄飛的秀發,沉默兩秒:“看出來了,你都等到脫發了……”
對方突然沒了動靜。
方九忽然覺得自已剛才可能有點嘴欠。
他剛準備開口轉移話題,就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胸口處襲來。
四周朦朧模糊的景象劇烈震顫起來,一道道裂痕隨之遍布視線,整個夢境仿佛快要破碎。
金黃的發絲被無形風浪吹去遙遠的方向,只留下一聲告誡的低語。
“不是……這里。”
方九看它越飄越遠,心下一急,連忙伸手向前一抓。
這一抓卻讓他直接回到了現實。
空域飛船,方九的專屬房間內。
他躺在床上,右手筆直地抓向天花板,掌中理所當然的空無一物。
厚實的被子蓋住身體,一臺掃地機器人正安穩地趴在胸前,虛擬光幕里的小人原本正在翻看賽博文件,注意到方九的動作后,目光唰地一下轉了過來。
“方九你終于醒啦!”
“啊……嗯。”
方九原地醒了醒神,方才的怪異之夢讓他有點摸不著頭腦,而對于夢中的那道聲音,他卻是稍微有了一些想法。
這是“她”第二次找上自已,這次的接觸時間比上次要久,而且雙方還產生了一定的對話。
這似乎說明,自已離“她”越來越近了。
算是好事吧。
方九心里這么想著,在床上長呼了口氣,把伸向天花板的右手放下,順勢落在莉雅頭上,摩擦兩下掃地機器人光滑的外殼。
“我睡了多久?不會已經過了三四天吧?”
“想啥呢?怎么可能?”莉雅白了方九一眼。
“那還行……”
“你睡了半個月。”
話音剛落,方九撲騰一下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莉雅差點被方九起身的勢頭沖飛出去,好在她及時伸出機械臂摟住方九的脖子,這才沒被利維坦之軀的“震撼起身”震飛。
虛擬光幕里的金發小人眼神幽幽:“你要死啊,起個床這么大動靜,好懸沒給我震進墻里,你現在不是肉體凡胎了知不知道,我的機體也不是……”
小東西習慣性地嘰里咕嚕叨叨起來。
方九一把給小東西抓到面前,打斷她的逼逼:“我睡了半個月?這么久?”
“嗯啊。”莉雅點點頭,“坎蒂絲說你回溯過度,精神力嚴重透支,還說如果是正常狀態你哪怕不死,至少也會變成植物人,但考慮到你這人明顯不在正常范圍,所以估計休息一段時間就能恢復。”
方九聞言一怔。
回想起當時回溯星球的場景,方九承認自已確實有點逞強。
當時精神力消耗已經瀕臨極限,巨大的精神力消耗讓方九感覺自已的靈魂都快被吸干,各種放棄的念頭隨之浮現出來。
可是他都已經做到最后一步,星球已趨于完整,爆炸的源頭也被鎖定,只要再努力一把就能讓一切恢復正常。
起碼要把爆炸完全回溯掉。
不能讓莉雅親眼見證家鄉的破碎。
在這個念頭的推動下,方九才擠出了最后一絲精力,完成了這場星球級別的大型回溯。
“那你……”
方九從回憶里醒過神,頂著懷里的小東西,“你已經回過老家了?”
“沒有啊。”莉雅又白了方九一眼,“你沒醒,我怎么回去?”
“你一個人也可以去啊。”
“神經。”
金發雙馬尾的魔法師雙手抱胸,斜著瞥了眼方九,哼哼一聲:“你昏迷不醒,狀況未知,我拋下你一個人回老家享受?那我還是人嗎?”
方九尋思你現在這模樣確實不太像人。
然后他又尋思這小東西的心還怪好的。
“算你有良心。”
方九樂呵地笑了笑,抓起莉雅的底盤毛刷就是一頓搓。
莉雅也是被搓得有點不好意思,一邊掙扎著原地起飛,一邊嚷嚷道:“好啦好啦!你現在醒了,我們趕緊出發!我要趕緊回我家!我要看看我的身體還在不在家里,還要去跟爸媽他們打個招呼!”
“行。”
方九翻身下床,一邊穿鞋一邊想起了什么似的,問道:“對了,我睡著的這半個月,有發生什么事嗎?”
莉雅歪著腦袋想了想:“沒啥大事,管理局那邊跟相位龍族簽了合約,雙方目前正在交換相位科技技術,忙得不可開交,坎蒂絲也回時鐘塔幫忙處理事務,大壯回了趟老家,前天剛回來,小潘就不說了,老樣子。”
方九聽著點了點頭,心想幸好沒在自已昏迷的時候整出什么亂子。
“楊柳呢?”
“楊柳……”
莉雅剛準備回話,方九便推開房間大門,回到中控室。
然后他就看到楊柳姑娘坐在龍骨餐桌前,面前是琳瑯滿目的菜式,旁邊是一群負責搬運菜盤的小姬器人,在廚房和大廳之間進進出出,忙里忙外。
這番場景方九已見過不少次,但這次的情況稍有不同。
餐桌旁邊還杵著一道翠綠的身影,調查員9865的【植生體】就坐在楊柳對面。
它因為身體已經植物化,因此對食物的需求和尋常動物不同,這一桌滿漢全席似的美餐自然不屬于它。
但是它卻屬于這桌菜的一部分。
方九注意到餐桌中央有個大火鍋,涮羊肉、牛肉丸、涮白菜之類的食材啥都有,植生體就隔三差五伸出手,在火鍋上方抖兩下,抖幾片葉子進去,等煮個半分鐘,楊柳就會把這幾片沾著湯汁和辣油的葉子撈出來拌飯吃。
植生體就在旁邊隔三差五抖個兩下,給楊柳的火鍋添菜……
方九直接就給看傻了。
“他們現在家庭關系可好了。”莉雅不禁嘆了口氣,“現在這場景都算好的,你是沒去過楊柳她媽那個房間,那冰箱里裝的都是生魚片啊……都是她媽說留給楊柳的備用食材。”
方九眼角抽跳兩下:“這是不是太過了?”
“他們說這都是虧欠。”莉雅聳聳肩,“反正我是勸過了啊,它們不聽,不過它們的再生能力都強得離譜,切幾段下來沒幾秒鐘就恢復了。”
方九想了想,還是覺得要找個時間勸勸。
“火鍋湯里做夫妻”以及未來極有可能出現的“夫妻肺片”,多少還是有點太邪門了。
大概是察覺到背后的動靜。
楊柳夾菜的動作一頓,猛然回頭,看見是方九后,表情燦爛得跟開花似的。
“領導,你醒啦!”
必須得說,楊柳以前就笑得很燦爛,但是家庭美滿之后,這姑娘笑起來真是不帶一點雜質。
別說莉雅了,能笑得這么純,方九看了都覺得羨慕。
“剛醒,沒啥大事。”
方九擺了擺手,走上前去,順勢瞄了一眼旁邊的相位空間。
通往莉雅老家的相位展開還在。
他頂著莉雅繞了半個圈,來到相位邊界線前,目光穿過浩蕩的宇宙空間,落在那顆尚且完整的星球上。
十六根工字鋼狀的“樁子”釘進地表,奇怪的是,上面雖然能看見密集林立的大型球狀鏤空建筑,卻并沒有來回航行的宇宙飛船,不知道具體是什么情況。
而它們下方的那顆星球上,可以清楚地看見復雜的大陸輪廓,十幾座高聳如云的巨塔,如同太空電梯般沖出大氣層,大地的山脈連綿起伏,一些類似巢穴的巨型結構分散在世界各地,由于距離太過遙遠,方九也看不清上面到底有沒有生命居住。
方九深吸口氣,心底不禁浮現出一絲成就感。
回溯一顆破碎的星球,他真的做到了。
——回頭必須得把這事告訴華生,給502小隊的歷史,以及管理局新入職員的教科書上再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楊柳這時端著飯碗跑了過來,扒拉兩口米飯上的老爹牌煮菜葉,一臉好奇:“領導,我們是不要粗發惹?”
“對,讓小潘和大壯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出發。”
說完,方九默默扶穩頭頂有點發抖的莉雅。
“莉雅。”
“哎。”
“準備回家了。”
虛擬光幕里的小人深吸口氣,隨即眼里露出堅定的神情,重重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