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治療室，回到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撲面而來，幾道人影在各間病房里進進出出——剛才來的時候沒能發現，這里像是一處管理局專供的醫院，和尋常醫院不同的地方在于，在這里負責看護的護士全都是清一色的機仆，它們按照既定的路線行走，像齒輪般運作著，使得整個醫院看起來有種不同尋常的精密感。
而當方九等人從俞正的房間里出來時，好幾名護工機仆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射了過來，片刻后又意識到什么，連忙轉頭把視線移開，繼續做自己的工作。
不用細想都知道，肯定是剛才俞正房間里的那位機仆一邊在旁看護，一邊在腦內把事情轉發到機仆群里給大家分享——“賽博獵犬”就是這樣，隔三差五就會叼回一些千奇百怪的玩意到聊天群，更別說這幫機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挺“賽博”的。
方九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偷偷往前方瞄了一眼。
半龍人姑娘在神探組合和莉雅的逗弄下恢復了常態……應該說比常態更好，起碼這姑娘嘴角是微微向上的，一邊跟莉雅聊天，一邊抱著這臺掃地機器人在寬敞的廊道里走兩步蹦一下，看起來已將失格父親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想想也是，楊柳這姑娘還是挺堅強的。
尤其是這孩子從小就沒爹沒媽，要是性格開朗點說不準還能遇到幾個懂事的朋友，偏偏她這人社恐，估摸著從小到大都沒幾個愿意跟她說話的，在學校里指不定還受過霸凌（肯定是冷暴力霸凌，熱暴力誰霸凌誰還不好說），要是沒點自我調節能力，她也沒法心理還算健康的成長到現在。
眾人一路向前，到某個拐角處的時候，華生與夏洛特默契地剎住腳步。
“我們就先到這?！?/p>
華生清了清嗓子，快速打量一眼楊柳，確認這姑娘心態沒出問題后，微微一笑：“你們要是沒事就隨便逛逛，有事先回去也成……話說之后的事，你們應該有頭緒了吧？”
“差不多?！狈骄艑に家幌拢八悸坊巨垌樍?，剩下的就是實踐?！?/p>
目前所有線索都指向空域。
湊巧的是，方九正好跟莉雅去過一次。
只要能夠進行相位展開，與空域連接，方九就有機會找到楊柳老媽的種族，借助它們之手，讓方九跟莉雅的世界相連。
“實踐之前記得讓楊柳向管理局報備?！比A生不忘嚴肅地提醒一句，“這非常重要，在當下這個特殊時期，全局上下都敏感緊張得很，突然蹦出個跟空域相連的異常坐標，很容易把人心臟嚇出問題?！?/p>
“一定一定。”方九點頭，轉念又好奇起來，“不過管理局的承受能力有這么差嗎？我以為這么多天下來，你們差不多該習以為常了?！?/p>
“前提是你的【常】沒有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屢屢突破認知?！比A生長嘆了口氣。
方九仔細一想，發現還真是這個道理。
他的相位空間進展速度快得有些離譜。
管理局的高精尖研究員昨天還在琢磨邊界波動的穩定性，今天可能就得面對幾只異世界海星。
這接受能力再強也得懵逼一晚上。
“總之……”
華生一看到方九低頭沉思就瘆得慌，連忙開口打斷方九的思考，拍了拍老搭檔的肩：“我跟老福還有點事情要辦，就不陪你們一起了?！?/p>
“我姓夏。”夏洛特自知無用但還是習慣性地反駁一句，轉頭看向方九，“最近又有新的麻煩事，估計短時間內抽不開身，所以情報的交接可能暫時幫不上忙?！?/p>
“新的麻煩？”
方九耳朵都快豎起來了，“有新活兒了？需要我們幫忙嗎？”
“是第二分區的支援申請?！比A生隨口說著，眼底浮現出濃濃的疲憊，“那邊出了點小岔子，某個大型收容所被摧毀了，里面的異常收容項目全跑了出來，我們得過去幫忙搭把手?！?/p>
方九心想這聽著可不像個“小”岔子，姑且是關心地問了一句：“有危險不？”
“基本沒有?！毕穆逄剡肿煲恍?，“我們只負責處理那些我們接觸過的異常項目，情報和性質都收集完全的那種——華子面對這些異?；静豢赡苁軅?，我就過去跟著劃劃水，蹭點功勞，回頭還能拿份功績表回來申請長期休假……”
“你也得出力，至少不能窩在辦公室里看你的破電視劇?！?/p>
華生冷冷地說著，扭頭看向方九：“至于需不需要你們的協助……我想大概率是不用的，第二分區申請完支援過后，人手目前比較充足，相比之下第三分區的事情還沒完全結束，在異?，F象完全消失之前，你們最好還是留在這里。”
一直旁聽到現在的楊柳湊了過來，小聲問道：“異?，F象是指……193嗎？”
華生點了點頭：“是的?！?/p>
異常編號193，都市傳說集合體。
雖說方九等人剛剛解決了三只高威脅度異常，但那只是193-1，并非193本體。
由于編號193的本質尚未完全解明，管理局暫時還沒能找到并消滅193，但這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就在這時，眾人所在右側的雪白墻壁忽然綻開一道十字星狀的裂縫。
一條由紛飛絲線編織而成的空間隧道從中浮現，陸玲的身影就這么毫無征兆地走了出來。
幸虧在場所有人都知曉陸玲這位副局長的異常能力，否則這一招突如其來的大變活人的驚嚇指數絕對能有五顆星。
這位樣貌親和的管理局副局長一經出現，夏洛特和華生兩人頓時臉色一肅，繃直脊背，朝陸玲行禮。
陸玲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轉頭看向方九等人：“探望結束了？”
“剛出來沒多久?！狈骄烹S口回答，“算不上多愉快，但起碼我們現在有思路了?！?/p>
陸玲板正臉色：“仔細說說?！?/p>
聽到這句話，方九還沒開口，旁邊的夏洛特和華生就識趣地打了聲招呼跑路。
實際上他們壓根沒有必要避嫌，畢竟兩人都屬于知情人士。
所以他們趁機跑路的原因，純粹就是不想增加工作量——不然等會兒聊著聊著，陸玲轉頭就是一句“你們倆回去做一次備份記錄，再跟研究院的相位實驗室聯絡一下”……那事情可就大條了。
作為管理局的老油條，他們深諳這種摸魚之道。
幾分鐘后。
陸玲聽完方九探索空域的想法，復雜的眼神里光芒閃爍。
方九看不出陸玲到底是期待還是抗拒，亦或者兩者都有，靜靜地等待著這位副局長的回應。
陸玲原地沉思片刻，然后抬起頭：“空域和尋常的相位空間不同，里面充斥著大量混亂無常的事物，有些甚至連【事物】都稱不上，如果你們真的準備探索空域，我不會阻止，但我希望你們能保持謹慎?！?/p>
方九回憶起那片混亂的空間，皺了下眉：“除了相位蝸牛之外，里面還有其他的東西？”
“有，而且很多?！标懥嵯肓讼?，糾正道，“當時你們前往的只是空域的冰山一角……不，應該說是冰山尖端的其中一朵雪花……空域龐大到我們根本無法測量它的邊界，相位蝸牛只是其中的一類‘生物’，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我們尚未解明的特殊存在?！?/p>
“聽起來開始有點瘆人了?！崩蜓胚@時忍不住插了一句，“楊柳，你老媽他們就住在那種地方？”
“不知道啊。”
半龍人姑娘一臉迷茫：“我媽就跟我提過一次她娘家的事?！?/p>
方九好奇起來：“她怎么說的？”
楊柳歪著腦袋想了想，眨巴兩下眼睛，不太肯定地說道：“我媽說她年輕時候當過不良少女，登上全校頂點之后自以為天下無敵能闖出一片天，結果被外婆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揍得牙都掉了八顆，之后就從良轉行搞樂隊去了，還出過倆專輯。”
莉雅聽得一愣一愣的：“相位龍族的社會程度這么高的嗎？！”
方九也聽得一愣一愣的：“難怪你會在廁所表演音樂選秀，原來是基因遺傳?！?/p>
半龍人姑娘小臉憋得通紅，想起羞恥的記憶后渾身發抖，差點又是原地抱頭蹲防。
旁邊的陸玲則是大腦完全放空，根本不去思考方九那句話的含義，只對莉雅作出了反應：“相位龍族早在很久以前就與我們的世界有過接觸，曾汲取過一部分我們社會的文化，而且它們本來就是一種有別于人類的智慧生物，會演變出相似的社會結構是很正常的事情?！?/p>
“繼烤肉女仆之后又是熱血高校跟少女樂隊……”
方九掰著手指嘖嘖稱奇：“龍這個種族還挺多才多藝的?！?/p>
“也有純粹的野蠻主義?！标懥嵩谂越忉屢痪?，“崇尚個體暴力，完全舍棄社會化的龍族也有，不過它們的個體數量稀少，處于瀕臨滅絕狀態，第一分區的14號實驗室里就收容著其中一條。”
“是吧?！崩蜓爬硭斎坏亻_口，“不搞社會化就是這個下場?！?/p>
眼看話題被越扯越遠，再這么下去這幫人遲早要聊到龍族的相親市場現狀，陸玲馬上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相位龍族的社會體制之后再談，你們與它們接觸后自然就會搞清楚這些問題，現在我們最好聊聊其他事情。”
方九反應過來，看著陸玲的眼睛：“申請通過了？”
“是的?！标懥岷苷J真地說道，“議會通過了你的申請，準許你閱覽11-50號編號異常的文檔內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