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明陽正埋首于一份關于跨境貿易樞紐初步構想的細化報告,辦公室內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偶爾翻動文件的輕響。這份難得的靜謐,卻被一陣略顯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他皺了皺眉,瞥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熟悉的、讓他既有些無奈又無法拒絕的號碼。嘆了口氣,他放下筆,接通了電話。
半小時后,臨海市公安局大院門口,李明陽的那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他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另一側,頗為紳士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車內,一位身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妝容精致、氣質干練的年輕女子優雅地探身而出,正是從京都匆匆趕來的宋書琪。她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明亮而略帶疲憊的鳳眼,看了看眼前莊重的公安大樓,又看向李明陽,嘴角彎起一個略帶歉意的弧度:“李大書記親自當司機兼向導,小女子真是受寵若驚,也……深感抱歉,打擾你工作了。”
李明陽無奈地笑了笑,鎖好車,做了個“請”的手勢:“宋總大駕光臨,再忙也得抽出時間接待。走吧,你家那位‘混世魔王’在里頭候著呢。”
兩人并肩走進大樓,在田偉中的親自引領下,徑直來到拘留區。與昨日關押孫明磊等人的那間不同,宋向東被單獨安排在一間更整潔、也相對安靜些的拘留室。當鐵門上的小窗被打開,李明陽和宋書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正百無聊賴地靠在墻邊、用手指在地上畫圈圈的宋向東猛地抬起頭。
“姐?!” 他臉上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像看到了救星,但下一秒,這光芒在對上宋書琪那雙冰冷含怒的眸子時,迅速黯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小刻在骨子里的畏懼。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又討好地喚了一聲:“姐……”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宋書琪看著自家弟弟這副樣子,一路上積攢的怒火和擔憂瞬間找到了宣泄口,臉色愈發鐵青,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出來。” 簡潔,干脆,不容置疑。
宋向東眼珠子轉了轉,求生欲讓他試圖討價還價,他扒著門框,可憐巴巴地說:“要我出來可以……但,但你得保證,保證不能打我!不能擰我耳朵!不能罰我跪鍵盤!要不然……要不然我覺得這里面也挺好,有吃有住,清靜!” 他邊說邊偷瞄宋書琪的臉色,試圖抓住一線生機。
宋書琪根本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她直接伸出三根白皙修長的手指,面無表情地開始倒數,語氣沒有絲毫波瀾:“三。”
宋向東臉色一變。
“二。”
宋向東身體一抖,最后一根手指還沒豎起,他就如同被火燒了屁股,“噌”地一下從拘留室里竄了出來,規規矩矩地站到宋書琪面前,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已的耳朵,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宋書琪冷哼一聲,毫不猶豫地伸手,精準地捏住了宋向東的一只耳朵,力道不輕不重地擰了半圈。
“哎喲!姐!姐!輕點!疼!疼疼疼!” 宋向東立刻齜牙咧嘴地叫喚起來,身體順著宋書琪擰耳朵的方向歪斜,試圖緩解“痛苦”,表情夸張,但眼里其實并沒有太多真正的懼怕,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配合表演。
宋書琪也沒真下狠手,象征性地擰了幾下便松開了,但臉上的怒容未減,她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點到宋向東的鼻尖上,語氣又急又氣:“宋向東!你長本事了啊?!京都裝不下你了是不是?敢瞞著家里,跟著那幾個不三不四的東西,跑到臨海來撒野?你以為這里是京都,誰都得捧著你、讓著你?啊?調戲婦女,打架斗毆,砸人店鋪!你知不知道你干的這叫什么事?!我們宋家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我看我們老宋家,早晚有一天要毀在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手里!”
宋向東被罵得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嘴里嘟囔著小聲辯解:“哪有姐你說的那么嚴重……我這不是……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又沒缺胳膊少腿……” 他還偷偷抬眼瞥了一下站在旁邊、一臉看戲表情的李明陽,似乎覺得有外人在,姐姐應該會收斂點。
“好好的?” 宋書琪被他這副不知悔改的樣子氣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回去再跟你算總賬!” 這一眼威力十足,嚇得宋向東立刻噤聲,脖子又縮回去一截。
“行了,書琪。” 李明陽這時才適時開口,打起了圓場,語氣輕松,“你要教訓弟弟,帶回家關起門來慢慢教訓。人我可是完好無損地交給你了,手續也辦妥了。” 他話鋒微轉,看向宋向東,又看了看宋書琪,語氣變得認真了些,“不過,下不為例。要是下次再讓我在臨海地界上,聽說宋大少爺惹出類似的事情,就別怪我不講情面,公事公辦了。” 這話既是對宋向東的警告,也是給宋書琪一個明確的交代。
宋書琪聞言,臉上的怒色稍緩,轉向李明陽時,眼中多了幾分真誠的歉意和感激:“明陽,這次真的……太謝謝你了,也給你添大麻煩了。” 她這話發自內心。她清楚何琪云那邊是通過什么代價換出來的,而李明陽對她弟弟,顯然是真的看在過往情分上高抬貴手了,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咱們之間,不說這些。” 李明陽擺擺手,笑容溫和而真誠,“不過書琪,這孩子本性不壞,就是被慣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又容易被人攛掇。回去真得好好管管,不然,總在外面這么晃蕩,哪天萬一真捅出大簍子,觸犯了不能碰的紅線,到時候再后悔,可就來不及了。” 這番話推心置腹,完全是站在朋友和兄長的角度。
宋書琪鄭重地點點頭:“我知道。這次回去,我就跟我爸說,立馬把他塞進部隊去,好好磨磨他的性子!”
兩人說話間,旁邊的宋向東注意力卻完全跑偏了。他根本沒仔細聽關于自已未來“悲慘命運”的討論,反而瞪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著李明陽,忍不住插嘴問道:“你……你真的是臨海市的市委書記啊?這么年輕?”
李明陽被他這跳躍的思維逗樂了,點點頭:“如假包換。需要看工作證嗎,宋大少?”
宋向東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思考狀,然后重重嘆了口氣,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道:“唉!和你比起來……我那便宜老爹真是……真是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五十好幾了,才混個副部級!丟人!” 他這神來一筆,讓原本嚴肅的氣氛瞬間破功。
李明陽一個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連忙握拳抵在嘴邊輕咳掩飾。
宋書琪則是氣得柳眉倒豎,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噌”地又冒了上來,她揚起手作勢要打:“宋!向!東!你皮又癢了是不是?敢這么編排你爸?信不信我現在就替爸執行家法,打斷你的腿!”
宋向東見勢不妙,趕緊躲到李明陽身后,探出半個腦袋,嘴上還不服軟:“我說的是事實嘛……”
“明陽,那我就不多留了,先帶這個混賬回去。” 宋書琪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對李明陽說道,臉上是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我送你們出去。” 李明陽笑著搖搖頭,引著兩人往外走。
來到市公安局大院,陽光正好。李明陽叫來了自已的司機王兵,仔細交代:“兵哥,送宋總和宋少去機場,路上注意安全。書琪,到了報個平安。”
宋書琪再次道謝,拉著不情不愿、還在偷偷打量李明陽的宋向東上了車。車窗升起前,她深深看了李明陽一眼,那眼神復雜,有感謝,有久別重逢的感慨,或許還有一絲別的什么,最終化為一個淺淺的、真誠的微笑。
目送車輛駛離大院,消失在街角,李明陽才收回目光,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恢復了平日的沉靜。他沒有讓局里派車,而是獨自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委大院。”
出租車匯入車流,李明陽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宋向東這個插曲算是告一段落,但臨海的風波,還遠未平息。孫家和寧家那邊,又會有什么動靜呢?他微微閉目,腦海中已開始盤算接下來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