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瑜本來以為,沈敘所謂的換班是指他在乾清宮當差的時辰到了,他是回來休息的。
結果顧昭對祝青瑜道:
“好,你跟著崇述,我得去趟內閣,午膳的時候我來找你。”
祝青瑜這才明白,所以沈敘所謂的換班竟然是專門來接她去乾清宮的。
雖然東宮就在乾清宮隔壁,也沒多少路,而且又是在戒備森嚴的宮里,但不論顧昭還是沈敘,似乎都對她的安危格外擔心。
在去的路上,祝青瑜本來是走在沈敘后面幾步的,沈敘甚至特意停下來,對她說:
“祝娘子,到我身側來,不要在我視線外。”
祝青瑜走到他身邊,說道:
“多謝你,沈大人。”
沈敘看她一眼:
“職責所在,你的身上系著皇上的安危。曾經有段時間,高貴妃還在的時候,我和守明一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地在皇上身邊,遇到數次刺殺。宮里不比別處,比你想象中的要危險,任何時候,要么跟著我,要么跟著守明,不要一個人在宮里走動。”
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們是多年好友,所以思考問題的方式相似,還是提前對過,居然跟顧昭的臺詞都一樣。
他們倆兒這么認真地對待她的安全問題,祝青瑜也鄭重答道:
“好,我知道了,要么跟著你,要么跟著守明,其他人,我都當壞人看。”
聽她這么說,沈敘竟然又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帶著探究。
祝青瑜心想,或許他是想問她剛剛從顧昭屋里出來的事情,但沈敘沒主動問,祝青瑜也沒主動多說,兩人就這么保持了沉默。
從宮道這頭走到另一頭,都快要進乾清宮了,沈敘突然問道:
“你叫他守明?”
祝青瑜吃了一驚:
“沒有啊,我叫他顧大人。”
她有時候會單叫顧昭的表字,但都是在她要敷衍他或者安撫他的時候,外人面前,她一向是叫他顧大人的。
想到什么,祝青瑜反應過來:
“哦,我剛剛叫錯了么?可能順著你的話說的,口誤。”
沈敘停了腳步,說道:
“顧家是太祖開國起就封的國公之家,當家主母無不來自門當戶對的世家貴女,他的婚事,他說了不算,哪怕他承諾你,他也做不得主,祝娘子,你。 ”
沈敘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要怎么用詞才合適。
祝青瑜笑笑:
“沈大人,謝謝你的提醒,你說的情況我都了解,我沒有昏頭,也沒有想要進顧家的門做什么當家主母。”
于那暗室之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時,縈繞四周的曖昧氣氛,不過只是那種特殊環境下的一時昏頭罷了。
出了暗室,到了這光天化日之下,那無法公之于世的男女情愫,自然煙消云散。
不用沈敘提醒,祝青瑜自已都清醒的知道,這個世道本身就已經很難了,為了一點點美色的誘惑,要去走那么一條荊棘叢生的道路,沒有必要,不值得。
聽她這么說,沈敘很是松了口氣,這才說道:
“走吧,今天不會太平,待會兒到了皇上寢殿,你要多當心。”
昨晚太后才安排了這么多事情下去,這宮里都有人想要皇上的命,自然不會太平。
不過這些都跟祝青瑜關系不大,都有其他人操心,她的責任還是照看皇上的安危。
祝青瑜到的時候,太后還沒來,而奉太后旨意前來侍疾的宮妃,竟也全部被安排在偏殿佛堂里,守在皇上面前的,只有邱公公。
邱公公見了她來,跟她說了皇上的情況:
“皇上前幾日,白日都會醒幾次,喊身上冷,喊腹痛,今早喝了藥,睡的好像更安穩了些。”
祝青瑜俯身查看了皇上的情況,說道:
“若腹痛有好轉,是好事,按這個藥方,再吃一劑看看。我再加一劑外用的藥,請邱公公安排人每日用藥水給皇上早晚擦拭三次,特別是晚上高熱不退的時候,可加一次。”
祝青瑜從太醫院抓完藥回來,煎完藥送進皇上寢殿的時候,太后已經到了,邱公公垂首在一旁,正說著什么。
看起來邱公公是在稟告正事,祝青瑜站在門口,沒敢進去。
還是太后看到了她,宣道:
“祝娘子,進來吧,你只管按你的章程照看皇上,其他的事,不用在意。”
邱公公扶著皇上起來,祝青瑜給皇上喂藥。
太后在一邊看著,問道:
“其他妃嬪都來了,就譚貴妃不肯來?她什么原因不肯來?”
邱公公道:
“譚貴妃臨出門來侍疾的時候,摔了一跤,摔斷了腿,起不來了。”
太后冷笑一聲:
“皇上平日里對她寵愛有加,到了關鍵時候了,她倒退了,是心里有鬼,不敢來吧,既摔斷了腿,那便抬她過來!”
如今皇上臥病在床,整個宮里,太后最大,太后都發了話,沒過一會,譚貴妃竟真的被抬到了皇上的病床前。
見了太后,譚貴妃哭得梨花帶雨,以帕掩面:
“太后娘娘,臣妾心念皇上,出門太急,下臺階的時候摔了,實在不是有意不來的,請太后娘娘明鑒。”
祝青瑜跪坐在皇上床前,從這個角度看上去,只能看到譚貴妃的半張臉。
但只半張臉,也能看出,確是一個我見尤憐的嬌嬌美人。
這樣的美人,又是閣老家的孫女,難怪能坐上貴妃的高位。
太后看著譚貴妃以帕遮掩的樣子,問道:
“拿帕子遮著做什么,怕被染上么?你知道皇上得的是什么病?”
譚貴妃仰面看著太后,楚楚可憐地說道:
“皇上如何了?雖不知皇上是得了什么病癥,若是可以,臣妾恨不能自已能以身替之。”
太后輕笑一聲:
“好,好的很,桂嬤嬤。”
桂嬤嬤捧著一個托盤進來了,跪在譚貴妃面前,幾乎要把托盤塞譚貴妃懷里。
托盤里面是一件男子的里衣,太后看著那件里衣說道:
“既你有這個心,那便成全你,這是你給皇上做的衣裳,你們家里這么費心,特地從北疆帶來的布料,穿上吧。”
桂嬤嬤跪下的時候,看清托盤里的東西,譚貴妃就變了神色。
如今聽太后說要她穿上,譚貴妃更是推拒得厲害,一只手捂著肚子,一只手撐在地上,拖著斷腿,不住地往后退,口中哭道:
“皇上的衣裳,臣妾如何敢穿?”
太后看著她無意識捂著肚子的動作,突然想到什么,皺著眉頭,吩咐道:
“祝娘子,給她把脈。”
祝青瑜本來是在一旁默默圍觀一句話不敢說的,如今突然被牽扯進去,也不敢說話,只默默地走到譚貴妃面前,俯身下去要給她把脈。
譚貴妃把手背在后面,滿臉驚懼,懇切地朝祝青瑜搖了搖頭。
太后給桂嬤嬤使了個臉色,桂嬤嬤跪行過去,按住譚貴妃,強硬地把她的手拉了出來。
祝青瑜把手搭在譚貴妃的手腕上,身后太后的聲音傳來:
“祝娘子,譚貴妃是否已有身孕?”
一個太過匪夷所思的診病場景,天子重病臥床,宮中沒有皇子,譚貴妃為何如此驚懼?
祝青瑜似乎讀懂了譚貴妃眼神中的恐懼,但她沒有動機也沒有能力為她遮掩,如實答道:
“是,譚貴妃有孕,已有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