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這一群侍衛(wèi),祝青瑜停了下來。
顧昭是什么意思呢?不讓她走么?
她回頭看去,顧昭還站在檐下,正從一個嬤嬤手中取過一雙鞋子。
是她的鞋子,而他就這么毫無顧忌地,提在手上。
顧昭提著她的鞋子,朝她看來,用無比熟稔的語氣招呼道:
“青瑜,過來,把鞋子穿上。”
從她剛剛醒來開始,顧昭對待她的方式,和以前比發(fā)生了極大的變化。
雖然他還是如以前那樣,看起來是溫和的,有禮的,不帶惡意的,但是在兩人的相處中,少了一件極其重要的東西。
那就是在這個將男女大防看得比天還重的世界里,按照兩人的身份而言,應(yīng)該有的距離感和邊界感。
他以前對她,守著客氣,但他現(xiàn)在明顯過了界。
而且,他對此毫不遮掩。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逃離,是她現(xiàn)在最應(yīng)該要做的事情。
祝青瑜又看向門外的那群侍衛(wèi),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對上一隊持刀的侍衛(wèi),是沒有勝算的。
她立即做了判斷,單單靠自已,是不可能用武力從這里出去的。
還是得靠說服顧昭放她走,他雖沒有遮掩,但也沒有明示。
或許他雖越了界,但還守著心里某條線。
而只要他還肯守著線,她就可以裝聾作啞,不和他硬碰硬對上。
祝青瑜又一步步走回去:
“守明,我知你是為我好,我也很感激你昨晚收留了我,護(hù)了我一夜的安危。你的恩情我銘記在心,但我妹妹還在家里,也不知如今如何了,我是非回去不可的。”
顧昭想象過很多種她醒來后的反應(yīng),他態(tài)度如此明顯,以她的聰慧和機敏,他不信她會不知道自已對她的心思。
他就是要讓她察覺,讓她回應(yīng)他。
人逢巨變,在這種場景下,無論她有再過激的反應(yīng),他都可以理解,也愿意為她體諒。
但他唯獨沒有想到,她既沒有哭泣,也沒有慌亂,更沒有喝罵,甚至連恐懼或者憤怒都沒有,她居然在用感激二字來敷衍他。
她清楚反抗不起作用,所以試圖以感激二字,把他放在一個坐懷不亂的圣人位置上,拿捏他。
顧昭看著慌不擇路逃跑的她又一步步走回來,直到她一步步回到他身邊,這才笑了:
“青瑜,或許你對我不是那么了解,你得知道,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更不是什么柳下惠,我……”
祝青瑜停住了腳步,滿臉緊張驚恐的模樣,擔(dān)心他再說出什么不得了的話來。
有些事,有些話,只要不挑明,她就還有周轉(zhuǎn)騰挪的空間。
但一旦挑明,一旦擺在了明面上,一定要分一個非黑即白出來,她就沒了退路。
顧昭本是打定了主意,讓她當(dāng)場給個回應(yīng)。
既已辦完了差事,他自然該即刻回京復(fù)命,甚至他本應(yīng)該跟著押解雷大武的船,卯時就乘船離開的。
是為了她,為了能等到她在清醒狀態(tài)下的回應(yīng),他才又多等了這些時辰。
本已下定了決心,一向意志堅定不為他人轉(zhuǎn)移的顧大人,見了她滿臉驚懼,莫名又心軟了。
罷了,他終究還是舍不得她陷入憂怖,惶惶不可終日。
他可以再給她時間,讓她認(rèn)清現(xiàn)實,接受事實,那就是事到如今,除了他,她無路可走,無處可去。
顧昭緩了語氣,把鞋子放她腳下:
“再急,也要把鞋子穿上。”
祝青瑜松了一口氣,只要他不挑明,維持原狀,保持當(dāng)前岌岌可危的平衡,對她是最有利的。
當(dāng)務(wù)之急,是趕快出去,確認(rèn)三妹妹是否還安好,以及章慎是不是真的被錦衣衛(wèi)帶走了。
祝青瑜不想激怒顧昭,以免刺激了他,讓他又改變了主意,于是順從地上前穿鞋子。
甚至在他伸手過來扶她的時候,祝青瑜雖身形頓了一下,卻最終沒有拒絕,任他扶住了自已的胳膊。
畢竟,比起發(fā)怒的顧大人,自然是溫和的顧大人,好溝通一些。
顧昭扶著她穿鞋子,說道:
“青瑜,我不是想關(guān)著你,你是隨時可以走的,只你得知道,錦衣衛(wèi)很可能就在章家守株待兔,等著你自投羅網(wǎng)。你沒進(jìn)過詔獄,想象不了那是個什么場景,那里就不是你這樣的弱女子能待的地方。而錦衣衛(wèi)是直接匯報給皇上的,若你落到錦衣衛(wèi)手上,我也是插不進(jìn)手,也不方便插手的,即使這樣,你也要回去么?不如,我替你安排人去章家看看?”
祝青瑜幾乎已整個被他攬在懷中,她穿好鞋子,輕輕地但又堅定地伸手推在他胸口,表達(dá)著自已拒絕的態(tài)度:
“我知道的,你是為我好,我很感激你,真的,但我要回去,我得親自回去。”
祝青瑜怎么敢把章家的安危托付到顧昭手上,在章家這件事上,她和顧昭有著你死我活的利益沖突。
如果她是顧昭,她完全沒有理由管章家的死活,更不要說出手相救。
對她而言,章慎和章若華是她至親之人,但對顧昭而言,章家沒了,不是更好么?
顧昭感受到了她毫無攻擊力的抗拒,哪怕她滿口感謝,哪怕她還朝他笑著,但懷中的她像一只籠中鳥,在微微地發(fā)抖。
若只憑武力,她抗拒所用的力氣,可以說是毫無作用,撼動不了他分毫,但那推在他胸口的柔弱掌心,表明了她的態(tài)度。
最終,顧昭還是放開了她:
“好,既你真想走,我自是不會勉強你。揚州的差事我已辦完,巳時三刻的船,我就要回京城去,你多保重,以后若遇到什么難處,你可來找我。”
祝青瑜沒想到他會這么痛快這么容易就讓自已走,但顧昭既這么說,趁他沒改變主意,她當(dāng)即朝他行了個大禮道謝,轉(zhuǎn)身就跑。
到了院門口,門口的侍衛(wèi)們見了后面跟著的顧大人的眼色,默默就退下了。
沒有侍衛(wèi)的阻攔,祝青瑜拿出學(xué)生時代跑長跑的架勢來,不顧形象地飛快地往外跑。
待顧昭走到院門,只見一道不顧一切飛奔的身影,已往風(fēng)雨連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