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師,高振國。
那個倔強了一輩子,從不肯向任何人低頭的老頭子。
在他的記憶里,這位老師從未動用過私人關系,讓任何一個弟子為他辦過什么事。
這是第一次。
電話里,老人家那略帶顫巍,又刻意保持平穩的聲線,聽得他都有些心疼。
當學生的,怎能不辦?
他含著糖,在冰涼的金屬椅上換了個姿勢。
只要不影響任務就行。
也影響不到。
在外人看來危機四伏,九死一生的任務,在“獠牙”小隊看來,有時候也不過是走個過場。
帶個小兄弟進去逛一圈,自然不成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于,不怎么經歷這種人情世故的秦戰,有點摸不準老師的心思。
直接打電話過去問“老師您是要干什么,能不能給個準話啊?!保羌儗僬伊R。
甚至可能把事件性質上升,對老師,對他都不利。
只能從那幾句簡短的對話里,自已拼湊。
公事公辦?
如果真是純粹的公事公辦,這種破格的安排,怎么也輪不到他“獠牙”的頭上。
教育部那么多部門,軍部那么多隊伍,有的是地方可以塞人。
所以,不是公事公辦。
那就只能是私事公辦了。
還特意套上一個“高考最終考核”的名義。
秦戰嘴里的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塑料棍發出輕微的“咔”聲。
他突然想通了。
鍍金。
想來,就是鍍金。
某個跟老師關系匪淺的故人之后,或者是哪個不爭氣的親戚子侄,需要一份足夠震撼,足夠有分量的履歷。
一份足以讓其一步登天的履歷。
還有什么,比“在‘獠牙’小隊的實戰任務中完成高考”更嚇人的履歷嗎?
沒有了。
老師還說:
“給他設個入門的門檻,隨便你怎么測試。他要是連你手下那些小伙子的認可都拿不到,那他的考核第一步就算失敗?!?/p>
“這樣,我們這邊也好交差?!?/p>
這句輕飄飄的話,在秦戰的腦子里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砸出沉重的回音。
我們?
哪個們?
是他秦戰和老師高振國?還是整個出題組?
不。
都不是。
秦戰嘴里棒棒糖的甜味,忽然變得有些發苦。
他太了解自已的老師了。
一個把規矩看得比命還重,一輩子沒向任何人低過頭的老頭子。
讓他說出“交差”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妥協,一種低頭。
能讓他低頭的人,這世上還有嗎?
秦戰的思緒飛速運轉。
老師要交差。
要向誰交差?
一個教育部的退休老組長,還能向誰交差?
除非……這個“差”,不是他自已的,而是替別人交的。
替那個叫林宇的小子。
嘶……
秦戰倒抽一口涼氣,含在嘴里的塑料棍被他咬得咯吱作響。
這小子的背景,是不是比自已想象的還要大?
大到連老師這種級別的人物,都得小心翼翼地為他鋪路,甚至不惜動用自已最寶貴的人情,來給他安排一場“鍍金”的考核?
老師的原話是:“給他設個入門的門檻,隨便你怎么測試?!?/p>
“他要是連你手下那些小伙子的認可都拿不到,那他的考核第一步就算失敗。”
看似是把主動權交給了自已。
可以第一步就失敗。
真可以嗎?
如果真讓這小子第一步就失敗了,老師那邊……真的是好交差嗎?
這種確實也行,路給他了,他自已走不動,怪不了任何人……
但……
會不會影響到老師?
回想起當年在軍校,那個固執的老頭子是如何頂著壓力,把自已從處分的邊緣撈回來的。
回想起畢業后,每一次遇到瓶頸,都是這個老人用不多的薪水請自已吃一碗面,然后輕描淡寫地指點幾句。
秦戰遲疑了。
他對這種走后門、鍍金的事,向來是不屑,甚至不齒的。
獠牙小隊,是他用血和火一手帶出來的,是軍部最鋒利的刀,不是權貴子弟刷履歷的游樂場。
可……
人情世故,有時候比敵人的子彈還難躲。
他一路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這種事見的還少嗎?
多到他已經麻木了。
有些規則,就是用來被特殊人群打破的。
別的不說,他自已的獠牙小隊里,難道就一個走捷徑上來的人都沒有嗎?
秦戰的腦海里,立刻浮現出一張總是掛著玩味笑容的臉。
那家伙的能力確實是頂尖的。
但那條上來的捷徑,也確實是走了。
唉……
秦戰煩躁地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粉碎,甜膩的碎片混著苦澀的口水咽下。
說到走捷徑……
要不要去問問那個最會走捷徑的家伙?
對啊!
那家伙的腦子,天生就是為了解讀這種彎彎繞繞而生的!
什么“交差”,什么“門檻”,什么“第一步失敗”。
這些話里藏著的潛臺詞,那家伙肯定能給解讀得明明白白。
秦戰猛地從冰涼的金屬椅上站了起來。
他不能憑自已的臆測去辦這件事。
辦好了,皆大歡喜。
辦砸了,不僅辜負了老師的信任,還可能給老師帶去天大的麻煩。
這件事,必須找個專業的來參謀參謀。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作戰指揮室,身上那股剛硬的軍人氣質,讓沿途所有見到他的隊員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立正敬禮。
“隊長好!”
“隊長!”
秦戰一一點頭回應,穿過冰冷肅殺的訓練區,走過掛滿功勛的榮譽墻,最終停在了一扇與整個基地風格格格不入的門前。
這扇門沒有編號,沒有標識,材質看起來也只是普通的木頭,上面甚至還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請勿打擾”的卡通貼紙。
秦戰抬手,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
門內,不是他想象中的辦公室或者宿舍。
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改裝工坊。
各種拆解到一半的機械零件、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能量管道、還有無數懸浮在空中的虛擬數據屏幕,將整個空間塞得滿滿當當。
一個穿著白色研究服,頭發亂得跟鳥窩一樣的年輕人,正戴著一副護目鏡,全神貫注地研究能量構筑。
秦戰心中苦澀,說實在的,要不是這家伙走捷徑上來,就算是獠牙也不見得配的起這么好的實驗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