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戈壁灘,日頭還沒完全爬上來。
天邊泛著一層灰蒙蒙的魚肚白,空氣里還殘留著夜間的涼意,再過一個鐘頭,這點涼氣就得被毒辣的太陽給蒸干凈。
羅家院子里,那輛墨綠色的老解放卡車像頭還沒睡醒的鐵牛,安安靜靜地趴在那兒。
羅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來——線條流暢,沒那幾個兄弟那么粗壯夸張,但也絕對不是好惹的。
他鼻梁上架著那副標志性的金絲眼鏡,手里捏著把扳手,正對著工具箱底下那個“暗格”做最后的加固。
半包沒讓羅森帶走的鎢礦石,這會兒已經跟那一堆廢火花塞、爛軸承徹底混成了一家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只要智商在水平線以上的,應該看不出來。”
羅林自言自語了一句,鏡片后頭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精光。
他不光把東西藏好了,還順手在外面糊了一層昨晚剛換下來的廢機油——黑乎乎、黏糊糊的,跟瀝青似的。
這叫雙重保險。
沒人會樂意把手伸進那種臟東西里頭翻。
就在這時候,一陣讓羅焱昨晚做了噩夢的高跟鞋聲,又“嗒嗒嗒”地響了起來。
羅林耳朵動了動,連頭都沒回。
他甚至不用看,光憑風里飄來的那股子劣質脂粉味,就算出了來人的方位和距離——西北方向,大約三十步,正沿著院墻根兒往這邊繞。
孫麗麗今兒換策略了。
昨晚在羅焱那根“木頭樁子”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她痛定思痛,覺得是自已選錯了對象。
羅焱那種只會掄大錘的莽夫,哪懂什么叫風情?
跟他談情說愛,還不如跟那輛解放卡車說——至少卡車不會朝你打噴嚏。
得找文化人。
羅林,看著斯斯文文的,戴副眼鏡,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這種男人,肯定吃那種知書達理、溫柔似水的調調。
于是,孫麗麗特意換了一身淡雅的小碎花褂子,手里還假模假式地抱了幾本書——封面朝外,生怕別人看不見。
頭發也沒再弄昨晚那種張揚的樣式,而是拿火鉗仔細燙了幾個小彎兒,看著文氣了不少。
“哎呀……羅二哥?”
這一聲,比昨晚那是收斂了十成十,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喜和嬌羞。
羅林手里的扳手頓了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用手背推了推眼鏡,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客氣笑容。
“孫同志?這大清早的,不睡覺跑這兒來晨讀?”
“哪有……”孫麗麗臉頰微紅,眼波流轉,“人家就是睡不著嘛,想出來走走。正好瞧見你在院子里修車,想著能不能幫上點什么忙。”
說著,她就要往車邊湊。
羅林也不攔,甚至還往旁邊讓了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行啊,正好這輪胎剛卸下來,孫同志既然這么熱心,受累幫忙抬一下?”
孫麗麗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抬輪胎?
她是來談情的,誰要給你抬輪胎啊?!
“羅二哥真會開玩笑。”
孫麗麗干笑了兩聲,決定直接上大招。
她眼角余光早就瞄準了羅林腳邊的一塊小石頭——那是她特意選好的“道具”。
只要走過去,“不小心”踩上去,順勢朝羅林懷里一倒……
經典的英雄救美。
百試百靈。
孫麗麗深吸一口氣,邁出了那決定性的一步。
“哎喲——!”
一聲驚呼,倒是真情實感。
她精準地踩在了那塊石頭上,身體“自然”地失去平衡,像只斷了線的風箏,直挺挺地朝羅林撲了過去。
那一刻,孫麗麗心里還在想——
接住我!快接住我!
然而。
預想中溫暖的懷抱并沒有出現。
羅林就像早就預判了她的路線似的,非但沒伸手,反而絲滑地往后撤了一大步,順便還把手里那根沾滿機油的扳手舉高了點——怕蹭臟了。
蹭臟了扳手。
“啪唧。”
孫麗麗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
雖說地上是沙土,沒有青磚硬,但這一下也摔得夠嗆。
她那精心燙過的卷發散了,碎花褂子上沾滿了灰,最要命的是——為了展示風情故意露出來的白皙腳踝,這會兒可真給扭了一下。
不是裝的那種,是實打實的扭。
空氣安靜了三秒鐘。
“嘖。”
頭頂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
孫麗麗趴在地上,眼淚汪汪地抬起頭,正好對上羅林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
“孫同志,你這一下子,有點意思啊。”
羅林蹲下身,但保持著絕對安全的距離——胳膊都伸不到的那種。
他抬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劃了一條線。
“正常人踩到石頭,身體重心會本能地往后仰來保持平衡。這是基本常識。而你——”
羅林推了推眼鏡,嘴角慢慢勾起來。
“你的重心是筆直地朝我沖過來的。這不符合常理。倒像是……故意使的手段?”
孫麗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我……我沒有!我是真摔了!好疼……”
她試圖挽回局面,把那只“受傷”的腳往羅林面前伸了伸,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膚。
羅林瞥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了。
但他擰眉的原因,跟孫麗麗想的完全不一樣。
“孫同志,我建議你也關注一下自已的皮膚保養。”
“什……什么?”
孫麗麗傻了。
羅林指了指她的眼角,語氣誠懇得讓人想抽他——
“剛才這一摔,你面部肌肉一使勁兒,眼角那幾道紋都出來了。這么年輕,可得注意保養啊。”
轟——!
這句話對一個愛美的女人來說,殺傷力堪比原子彈。
孫麗麗慌亂地捂住自已的臉,剛才所有的媚態、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全崩了個干干凈凈。
她覺得自已像個被扒了戲服的小丑。
在羅林那種什么都看穿了的目光底下,無所遁形。
“你……你……”
“我怎么了?”
羅林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剛才那層客氣的外皮,一下子就剝了。
“孫同志,大家都是千年的狐貍,就別跟我耍聊齋了。羅焱那是真不開竅,但我不是。”
他重新拿起扳手,語氣恢復了那種拒人千里的客氣。
“回去歇著吧。再這么折騰下去,那幾道紋可就不是笑的時候才有了。”
孫麗麗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尖又細。
從地上爬起來,連掉在沙地上的書都顧不上撿,一瘸一拐地沖出了院子。
那背影狼狽得不成樣子。
羅林站在院子當中,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著那個歪歪扭扭跑遠的身影,他搖了搖頭,嘴里輕嗤一聲。
就這點道行,也敢跑羅家院子里來唱大戲?
他走到水井邊,搖著轆轤打了一桶井水上來。
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涼颼颼的。
扯過那塊泛黃的胰子,羅林開始洗手。
手指縫、手背、手腕——足足洗了三遍,確定手上那層機油味徹底去了,只剩胰子清香,他才拿毛巾擦了手。
大哥羅森一大早就帶著老三、老四、老五出了門。
礦石分了兩批走,一半由羅森隨身帶著,直奔師部找李師長。另一半藏在車上的暗格里——這是后手,以防路上出岔子。
羅林留下來看家。
一來守著這半包礦石,二來防著孫麗麗這種上門找事的。
這不,小鬼剛被他打發走。
屋里頭,窗戶紙后面,斷斷續續的笑聲像小貓撓門似的透了出來。
羅林嘴角往上挑了挑,把毛巾往晾繩上一搭,大步朝正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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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推開門。
林嬌嬌正抱著個大紅花枕頭,在炕上笑得前仰后合。
她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兩道月牙,眼角還掛著笑出來的淚花,兩頰紅撲撲的,跟剛蒸出鍋的桃饅頭似的。
看到羅林進來,她趕緊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把抄起邊上那本紅皮語錄,裝模作樣地翻開。
“二哥,你忙完啦?我正復習到第三段呢——”
“復習到第三段了?”
羅林反手把門帶上,走到桌邊給自已倒了碗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眼睛一直擱在林嬌嬌身上,沒挪開。
“那你給我背背——剛才外頭那位孫同志,是怎么摔那個大屁墩兒的?”
林嬌嬌徹底繃不住了。
“噗嗤”一聲笑出來,書往炕上一扔,盤腿坐著指了指羅林。
“二哥!你也忒損了吧!人家大姑娘巴巴地跑來給你獻殷勤,你倒好——硬生生給人上了堂物理課!”
她學著羅林剛才的樣子,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鏡,捏著嗓子說:
“'你的重心是朝我沖過來的,不符合常理——'”
學到一半自已先笑岔了氣,抱著枕頭直捶炕。
“你那一句眼角有紋了——我要是她,以后見著你都得繞著走!”
羅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一交疊,雙手擱在膝頭上,嘴角噙著一點笑意。
“這就叫大姑娘了?你是不是太抬舉她了。她那臉上抹的粉,厚得能直接糊墻。這一跤摔下去,地上白了一片——回頭我還得拿掃帚去掃院子。”
林嬌嬌笑得直捂肚子:“人家那是想展示嬌弱!想讓你心疼呢!結果你倒好,不接就算了,還嫌人家長皺紋——你那張嘴,比刀子還快!”
“我這是實話實說。”
羅林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她既然敢來耍花招,就得做好被拆穿的準備。老四是根直腸子,看不懂這些彎彎繞繞,人家愣是把美人計理解成了偷輪胎。可她跑來找我玩心眼——”
羅林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平淡淡的。
“那就是關公面前耍大刀。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還真以為咱們羅家好拿捏。”
林嬌嬌托著腮幫子,看著眼前這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瞅著斯斯文文的,像個教書先生似的——可肚子里的壞水,比誰都多。
“二哥,你說她到底圖啥呀?昨晚找四哥,今早找你。這是打算把咱家兄弟挨個翹一遍?”
羅林冷哼了一聲。
“她圖什么?她圖的是咱們的底兒。她要是真能把咱兄弟里頭哪個給迷住了,那咱們手里捏著什么家底,不就全漏出去了?趙建國那邊等著接口供呢。”
林嬌嬌收了笑,點了點頭。
她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升上來了,毒辣辣地照著院子里那輛解放卡車。
“大哥他們出去大半天了,也不知道順不順利。那個趙建國萬一在路上使絆子怎么辦?”
“放心吧。”
羅林靠在椅背上,語氣穩穩當當的。
“大哥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誰攔路他就從誰身上碾過去——當然,是講道理地碾。老三心細,老四開車,老五……老五負責在李師長面前哭窮要政策。分工明確,出不了大差錯。”
“李師長脾氣大嗎?”林嬌嬌問。
“脾氣是大,但那是對付孬種的。”
羅林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那支鋼筆。
“李師長是個識貨的人。那塊礦石只要往他桌上一擱,他就是閉著眼睛也知道那是寶貝——咱們國家現在正缺這種工業原料。有了這塊敲門磚,以后在這戈壁灘上,誰也別想再拿捏咱們。”
林嬌嬌心里踏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