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林扶了扶快滑到鼻尖的眼鏡,嘴角那抹弧度壓都壓不住。
他也不廢話,彎腰拎起那個藏著“命根子”的工具箱——動作自然得跟拎一箱子破銅爛鐵似的,甩手就扔進了路邊一輛解放大卡車的后斗里。
“咣當”一聲悶響,鐵扳手跟鐵扳手撞在一塊,聽著就是一堆不值錢的破爛。
羅焱和羅木一左一右護著,羅土扛著最大的補給包,五兄弟帶著林嬌嬌大步流星往卡車那邊走。
其他連隊的人看羅家要撤,也紛紛招呼著開上兵團提前備在終點的幾輛卡車,一塊兒往回走。
趙建國和他那幾個跟班,被留在了集結點的黃土地上。
解放大卡車的發動機吼了兩聲,噴出一股濃得嗆人的黑煙,正正好好糊了趙建國一臉。
“噗——”
他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灰,氣得把手里那根馬鞭狠狠摔在了地上。
“媽的!一群泥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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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那可就是另一個世界了。
羅森上了卡車后斗,把林嬌嬌穩穩當當地放在車廂板上,又隨手把自已那件破棉襖團了團墊在她身后,免得鐵皮硌著。
車剛開出集結點,拐過一道彎,徹底脫離了趙建國那幫人的視線。
坐在車廂板上那個“奄奄一息”的林嬌嬌——
“唰”一下坐直了身子。
那一雙眼睛哪還有半點虛弱?
亮堂堂的,跟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似的,透著股子“老娘又贏了”的得瑟勁兒。
“怎么樣?”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沖坐在對面的羅森擠了擠眼,滿臉邀功的表情,“我演得像不像?”
羅森靠在對面車廂板上,雙臂抱胸,那張從出發到現在就沒松開過的冷臉,終于繃不住了。
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忍住,嘆了口氣。
“像。連我都差點信了。”
“差點?”林嬌嬌不樂意了,一巴掌拍在旁邊的補給包上,“大哥你剛才臉都白了,明明就是全信了!”
“大哥那是氣的!”羅焱在前頭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見這一幕,嗓門立馬就炸了,“嬌嬌你是沒看見趙建國那張臉!跟吞了一坨牛糞似的!老子這輩子沒見過那么精彩的表情——不對,可能牛糞都沒那么苦!痛快!真特么痛快!”
“你開你的車!眼睛看路!”羅林在副駕駛座上翻了個白眼,一巴掌拍在羅焱后腦勺上。
但他另一只手,正緊緊按著腳邊那個工具箱,從上車到現在一刻都沒松開過。
“剛才好懸。”羅林推了推眼鏡,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要不是嬌嬌這一手,咱們今天怕是真得動家伙。動了手,正中那孫子的下懷——'抗查'的帽子一扣,黃泥巴掉進褲襠里,說不清了。”
“那是!”羅焱拍著方向盤,得意得跟自已立了功似的,“咱們家嬌嬌那是文武雙全!上能——”
“上能什么?”林嬌嬌笑著打斷他。
“上能……”羅焱那張大嘴巴張了半天,愣是憋不出個成語來,臉漲得通紅,最后一拍大腿,“上能智取趙建國,下能喂飽羅老五!反正就是厲害!”
后斗里的羅土聽見自已被點名,不服氣地探過腦袋:“四哥你能不能別老拿俺舉例子!俺吃得多那是干活多!”
“你今天干啥活了?全程扛包你那是體力活,不用動腦子。”羅林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刀。
“扛包咋不算活了?那包少說六十斤!”羅土拍了拍自已的肩膀,一臉委屈,“你來扛一個試試?”
“我扛工具箱。”羅林悠悠地說,手指敲了敲腳邊的鐵皮箱子,“里頭裝的東西比你那六十斤金貴一萬倍。”
這話一出,車廂里安靜了半秒——緊接著又炸了鍋。
“二哥說得對,二哥辛苦!”羅焱在前頭幸災樂禍地附和。
“四哥你閉嘴吧你今天就出了張嘴的力氣!”羅土不干了。
車廂里又炸出一陣哄笑。
羅木靠在車廂板上,笑著搖了搖頭,把隨身帶的軍用水壺遞過來,擱在林嬌嬌跟前的補給包上。
“喝口水。剛才裝了那么久,嗓子該干了。”
林嬌嬌接過來灌了兩口,然后手往空間里一探——
這動作在羅家兄弟面前早就不是秘密了。
打從空間的事兒攤開那天起,五個哥哥對這玩意兒的態度出奇地一致:不多問來歷、不在外頭聲張、悶頭享受福利。
就跟家里有口只往外冒好東西的井似的,誰還追著問這井打哪兒來的?喝水就完了。
“看看今天還剩啥好東西……”林嬌嬌從空間里摸出幾條牛肉干,在手里顛了顛,數了數,“行,還有幾條。一人一根,勻著吃。”
說完,一人扔了一條過去。
羅焱一只手握方向盤,另一只手精準地在半空中抄住那條牛肉干,動作比接手榴彈還麻利:“嬌嬌你這手準頭不錯啊!改天咱去打靶你準行!”
“你先把車開穩再說!”羅林一手抓著工具箱,一手死命摳著座椅邊沿,“顛得我五臟六腑都移位了!你是開車還是開拖拉機翻地?!”
“這路能怨我嗎?你怨戈壁灘去!”
羅土接到牛肉干直接兩口吞了一整條,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手指頭,然后眼巴巴地看著林嬌嬌的方向。
“妹子……還有沒?”
“沒了。”林嬌嬌斬釘截鐵。
“……哦。”羅土癟了癟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縮回了脖子。
“明天凌晨空間刷新,到時候看看出什么。”林嬌嬌又補了一句,“你們誰有想要的,提前跟我說,不過那玩意兒隨機刷的,刷出什么算什么,別賴我。”
“刷個紅燒肉行不行?”羅土眼睛“唰”地就亮了。
“刷個厚棉被吧!我后背凍得跟搓衣板似的!”羅焱在前頭嚷嚷。
“刷本《新華字典》吧,給老四掃掃盲。”羅林悠悠來了一句。
“羅林你大爺的!!!老子認字!”
“認字你剛才'上能'后頭為啥憋不出個成語?”
“那……那是老子不屑于用成語!”
“不屑?你確定不是不會?”
“你——!”
羅焱氣得方向盤都快擰成麻花了,羅林在旁邊面不改色地撕著牛肉干,那副斯文敗類的欠揍樣,簡直是天生用來氣老四的。
林嬌嬌一邊聽他們吵,一邊咬著牛肉干,嘴角一直掛著笑。
羅木照例吃得最斯文,但速度一點不慢。
雖說身體都疲得不行——兩天兩夜的戈壁灘跋涉,鐵打的人都扛不住——可這會兒大家的心情,那真是前所未有的敞亮。
劫后余生的慶幸,懷里揣著能改命的寶貝的興奮,再加上剛才把趙建國耍得團團轉的痛快勁兒。
這幾樣摻在一塊兒,讓這輛顛得快散架的破解放卡車廂里,生生多出了一股子過年的熱乎氣。
林嬌嬌靠在車廂板上,聽著幾個哥哥你一嘴我一嘴地復盤剛才的“戰況”。
破卡車在戈壁灘的土路上顛簸著,黃土揚了一路。
她側過頭,打量這幾個人。
羅森坐在她斜對面,一只胳膊搭在車廂沿上,另一只手里還攥著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羊皮地圖。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副誰也別想靠近的冷硬樣,但眉頭舒展著,眼底沒了這幾天一直繃著的那根弦。
羅焱那傻大個一邊開車一邊還在嚷嚷,說回去要把今天的事兒編成快板,在營房里給大伙兒表演一段。羅林在旁邊翻了第八百個白眼,說你要敢編快板我就把你那條秋褲掛到旗桿上。
羅木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手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根針線,正在縫補給包上開了線的背帶。那雙手又穩又巧,跟他熬魚湯時候一個樣。
羅土已經縮成一團睡著了,呼嚕聲比卡車發動機還響。嘴角還掛著一絲牛肉干的碎渣,夢里估摸著還在惦記那沒吃夠的第二條。
林嬌嬌看著這些人,心里頭涌上來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踏實勁兒。
這幾個傻哥哥。
雖說一個比一個軸、一個比一個能嗆嗆、爭起風來跟斗雞似的,但到了要命的時候,那心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從走進那條“死亡C線”的第一步開始,她就沒真正害怕過。
不是因為她有空間、有金手指、有刷新物資。
是因為不管前面是狼是鬼是懸崖,這五堵墻永遠擋在她前頭。
這種感覺,比空間里的冰塊、汽水和大肉包子加在一起,都讓人踏實。
有這幾個哥哥在,她在這個年代,就有家。
她把軍用水壺的蓋子擰好,往車廂板上找了個不顛的位置,抱著帆布包閉上了眼。
“大哥,到了叫我。”
羅森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丫頭的頭發讓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還沾著集結點揚起來的黃灰,抱著個破帆布包縮成一小團,跟只打盹的貓似的。
他沒說話,把身上那件軍大衣解下來,抖了抖灰,準頭極好地甩了過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嬌嬌身上。
“蓋著。別著涼了回頭還得花空間的藥。”
這話說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好像關心妹妹還得找個經濟學理由。
旁邊的羅木笑了笑,默不作聲地伸手隔著大衣把邊角掖了掖,擋住車廂縫灌進來的冷風。
在這晃晃悠悠的顛簸里,她沒一會兒就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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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此刻。
兵團基地里,一棟紅磚小樓的二層窗戶后頭。
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剛夠一雙眼睛往外看。
孫麗麗手里夾著一根細煙,指甲涂了薄薄一層蔻丹,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
她站在窗后,目光越過操場,落在了通往集結點方向的那條土路上。
路上揚著黃灰,是卡車剛過去留下的痕跡。
“趙建國那個廢物。”她吐出一口煙,嗓音慵懶,但眼底沒有半分笑意,“也就這么點出息了。連幾個泥腿子都拿不住。”
旁邊的矮桌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鏡子,邊框磨得發亮。她側身照了照,拿指尖攏了攏鬢角的碎發。
鏡子里映出一張精致到扎眼的臉——柳葉眉、狐貍眼、一雙薄唇抿起來的時候,自帶三分笑意七分算計。
這張臉放在兵團里,那是獨一份。
孫麗麗把煙按滅在窗臺上,轉過身,目光在昏暗的房間里轉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桌上那份手寫的“拉練人員名單”上。
羅森、羅林、羅木、羅焱、羅土。
五個名字,她用指甲輕輕劃過去,一個一個點。
“五個人……”她低聲念著,嘴角彎了彎,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
“能在C線活著走回來,還能護著一個丫頭片子全須全尾……這幾塊料,有點意思。”
她拉開抽屜,從里面取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兵團各連隊骨干的名字、籍貫、關系網、軟肋。
這是她花了小半年的時間,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趙建國靠不住,那就換條路走。”
孫麗麗合上本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五兄弟……根基淺、沒背景、但有真本事。這種人,最好拉攏,也最好利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再次透過那條窗簾縫往外看。
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大風卷著黃沙打轉。
“那個跟著他們的女知青……”她瞇起眼睛,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能讓五個男人當寶貝似的護著,倒也是個有幾分能耐的。”
“不過——”
孫麗麗拉上了窗簾,房間里陷入了昏暗。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帶著棱角。
“有能耐的人,我見得多了。”
“這兵團里的好資源,可不是誰先占著就算誰的。”
窗簾合攏,把最后一絲光也關在了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