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反應比羅焱看見肉湯還大。
羅木是會做飯的人。在五兄弟里頭,他的廚藝最好——雖然在兵團這種缺油少鹽的地方,廚藝好不好區別不大,但有了醬油,那可就不一樣了。
“給我看看。”他接過那小瓶醬油,擰開蓋子聞了聞,點了點頭,“好醬油。比團部供銷社那個強十倍。”
“那當然,空間出品,啥時候差過?”林嬌嬌拍了拍胸口。
羅焱在旁邊饞得直咽口水:“三哥你別光聞啊!趕緊開飯!我快餓死了!”
“你昨晚吃了半盆紅燒肉,一宿就餓死了?”
“那是昨晚!現在是早上!隔了一宿!”羅焱理直氣壯。
“你那肚子是無底洞吧?”林嬌嬌拿勺子指了指院子,“先去洗臉刷牙,不洗手不許上桌。這是規矩。”
“啥時候有的規矩?”
“現在有的。”
羅焱嘟嘟囔囔地出去了,一邊走一邊回頭瞅鍋,那戀戀不舍的樣子,跟要跟小米粥生離死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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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羅土從院子里打完一套拳回來的時候,灶間的飯已經盛好了。
他是五兄弟里起得最早的——比林嬌嬌還早。天不亮就去院子里蹲馬步、打軍體拳,一身腱子肉在晨光里泛著鐵青色的光澤。
但他嘴笨,起得早也不吱聲,打完拳默默去井邊沖了把涼水,然后悶頭坐到桌邊。
桌上擺著六碗紅糖小米粥,一盤烤饅頭片,一碗熱好的肉湯。
羅土盯著那碗粥看了兩秒,鼻翼微微翕動。
“紅糖。”他說。
就倆字。
但林嬌嬌聽懂了。
“嗯,今天空間刷的。五哥你嘗嘗。”
羅土端起碗,喝了一口。
濃稠的小米粥裹著紅糖的甜,溫溫熱熱地淌進胃里。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說。
還是倆字。但耳朵尖微微紅了。
林嬌嬌憋著笑,沒說破。
五哥就是這樣,表達好吃的方式就是——埋頭喝,一聲不吭,但喝得比誰都快。
這時候羅焱洗完臉沖回來了,頭發上還滴著水珠子,往椅子上一坐,端起碗就造。
“等等!”林嬌嬌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哥還沒來呢!”
“大哥說了,讓我們先吃。”羅木端著碗坐下來,不緊不慢地說,“他在院子里看昨天翻的那塊地,說要再檢查檢查。”
“檢查啥?昨天不是翻好了嗎?”
“大哥做事你還不知道?不反復確認三遍,他不放心。”羅木拿起一片烤饅頭,咬了一口,嘎嘣脆,點了點頭,“不錯,火候正好。”
羅焱早就顧不上說話了。
一碗粥呼嚕呼嚕灌下去一半,烤饅頭片蘸著肉湯,塞了兩片進嘴,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林嬌嬌看不下去了。
“嗝——”羅焱打了個飽嗝,含含糊糊地說,“不是搶,是真餓。昨天翻地費力氣,一宿就消化完了。”
“你還好意思說翻地?你歇了三回,喝了兩缸子水,還蹲墻根底下乘了一回涼。”林嬌嬌翻了個白眼。
“又來!昨天就說過了!能不能翻篇!”
“翻篇?你昨天翻的那塊地里三個草根茬子,是五哥幫你補的。”
羅焱噎住了,看了羅土一眼。
羅土埋頭喝粥,假裝沒聽見。
羅木在旁邊笑瞇瞇地補了一刀:“四哥,你臉皮要是能翻地,咱們后院能開出三畝來。”
“羅木!你信不信我把你這碗粥潑你臉上!”
“你舍得?紅糖小米粥,這年月喝一碗少一碗。”
羅焱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羅木的臉,最終選擇了粥。
“算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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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森從外頭進來的時候,桌上的粥已經涼了大半碗。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軍便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曬得黝黑的皮膚和昨天磨破的指節。看那架勢,確實是在后院蹲了一陣子。
“地翻得還行,有幾塊土坷垃還是太大了,得再敲碎。”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頓了一下。
“紅糖?”
“嗯,空間今天刷的。”林嬌嬌笑瞇瞇地說,“還有醬油和干辣椒,今天運氣好,刷了四樣。”
羅森點了點頭,沒多說,繼續喝粥。
但喝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一點——不是不餓,是在品。
紅糖小米粥這東西,擱在這年代的戈壁灘上,比外頭供銷社的點心都金貴。他上一回喝紅糖水,還是三年前出車翻到溝里,衛生所給灌的。
這回是甜的。
不是藥味兒。
羅焱已經把自已那碗舔得底朝天了,賊兮兮地把筷子伸向盤子里最后一片烤饅頭。
“咔——”
羅木的筷子又精準地敲在了他手背上。
“大哥還沒吃呢。”
“大哥碗里有饅頭!”
“那是大哥的,盤子里這片是公共的。”
“公共的不就是先到先得?”
“先到先得?那昨天翻地你怎么不先到先得?到得最早,歇得最多。”
羅焱氣得筷子都在抖。
羅森看了一眼那片饅頭,又看了一眼羅焱,伸手把饅頭夾起來——
掰成兩半。
一半放進羅焱碗里,一半放回盤子里。
“吃。”
就一個字。
羅焱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趕緊把饅頭塞進嘴里,生怕大哥反悔。
盤子里剩下的那半片,羅木看了看,沒動。
過了一會兒,羅土悶聲悶氣地把那半片饅頭夾起來,放進了林嬌嬌碗里。
“你吃。”
林嬌嬌一怔,擺手:“我不餓,五哥你——”
“你一早上忙活到現在,沒歇過。”羅土說完,就低頭喝粥,不再看她。
林嬌嬌看了看碗里那半片饅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幾個哥哥,嘴上一個比一個不會說話,但心里頭——都記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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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正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羅林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兩張稿紙,眼鏡片上還反著窗戶的光。看那黑眼圈的深度,估計昨晚又熬了大半宿趕材料。
他在桌邊坐下來,先不急著吃飯,把稿紙擱在桌角,推了推眼鏡。
“材料趕完了。特種運輸班的編制手續,今天上午就能送到團部。”
“二哥辛苦了。”林嬌嬌趕緊把留給他的那碗粥端過來,“還熱著呢,快喝。”
羅林接過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舒展。
“紅糖小米粥……奢侈。”
“空間刷的,又不花錢。”林嬌嬌把醬油瓶子往他面前推了推,“還有這個,今天新出的。你回頭寫材料餓了,蘸饅頭吃。”
“醬油蘸饅頭?”羅焱聽了直咧嘴,“那能好吃?”
“你懂啥?”羅林白了他一眼,“這叫節儉中的儀式感。”
“啥感?”
“就是——窮也得窮出花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