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虧她前幾日給蘇昭容支了招，讓她相信她是純良無害的。
如若不然，這火多半要燒到她這里來。
她這幾日十分低調(diào)，也輕易不往蘇昭容跟前湊，就怕她想起她來。
她的位份低，蘇昭容身為一宮主位，若是想整她，她興許都沒有接招的余地，只能被動挨打。
這就是位份低的下場。
可如今新人入宮遇到貞貴妃有孕，陛下的一顆心都撲在貴妃身上，哪里還有心思寵幸新人？
別說她周念兒，就是新人中位份最高的沈妃估計都急了。
只是，周念兒看出來，沈妃比蘇昭容城府更深，更沉得住氣。
周念兒垂著眸子想著，沈妃按兵不動，蘇昭容爭寵的心思藏都藏不住，但凡有眼睛都知道她想做什么。
柳修媛與鄭才人抱上了貴妃的大腿，如今殷勤得很。
陳才人也是一個低調(diào)的。
但看著不簡單。
半晌，她才開口。
“去打聽打聽，柳修媛每日去未央宮，走的都是哪條路，什么時候去，什么時候回。”
宮女愣了愣。
“采女，您要……”
周念兒笑了笑，那笑容依舊是溫溫順順的。
“沒什么。就是好奇。”
宮女不敢多問，應(yīng)聲退下。
周念兒望著窗外，眸子微微動了動。
蘇錦瑟要動柳霜兒，她可以……幫一把。
或者，攔一把。
幫誰，攔誰，得看怎么對自己最有利。
她得先看清楚。
……
未央宮。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聽蓮霧說完外頭的動靜，唇角微微彎了彎。
“蘇錦瑟讓人在柳修媛必經(jīng)的路上潑了油？”
蓮霧點點頭。
“是。柳修媛摔了一跤，手肘破了皮，自己去太醫(yī)院上了藥，什么都沒說。”
周明儀沉默了一會兒。
這沉默卻讓蓮霧心里頭微微發(fā)寒。
“娘娘，您打算怎么辦？”
周明儀沒有回答，反而問道：
“蘭妃那邊，可有什么動靜？”
蓮霧搖搖頭：“沒有。蘭妃這些日子連門都沒出，就在自己宮里待著，吃吃喝喝，看看佛經(jīng)。”
周明儀點了點頭。
“云美人呢？”
蓮霧的表情有些微妙。
“云美人……還是老樣子，除了自己的那一頭青絲，對什么都不在意。”
“奴婢聽說，那日云美人好似在宮里發(fā)了很大的火。”
周明儀來了興趣，“哦？”
“奴婢的人說，她的兩個貼身宮女好似有點上進心，勸她爭寵，她說人家詛咒她頭發(fā)，發(fā)了好大的火。”
周明儀一愣，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笑完了，她靠在軟榻上，望向窗外。
“蘇錦瑟想動柳修媛，那就讓她動。”
周明儀慢悠悠道，“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動出什么花樣來。”
蓮霧愣了愣。
“娘娘，您不管？”
周明儀看了她一眼。
“管什么？柳修媛是本宮的人，可她自己也得學(xué)會應(yīng)對。本宮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
蓮霧若有所思。
周明儀又補了一句：
“讓人暗中盯著。柳修媛若是應(yīng)付不來，再出手。”
蓮霧應(yīng)了。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那孩子已經(jīng)四個多月了，偶爾會動一動，輕輕的，像小魚吐泡泡。
她唇角彎了彎。
蘇錦瑟，你想爭，那就爭吧。
爭得越厲害，本宮越好看戲。
……
三日后。
柳霜兒照例從鐘粹宮出發(fā)，往未央宮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從旁邊的小徑里沖出一個人來。
是個小太監(jiān)，手里捧著一摞東西，跑得飛快，直直朝她撞過來。
柳霜兒反應(yīng)快，側(cè)身一躲。
可那小太監(jiān)擦著她身邊過去時，手里的東西“不小心”灑了，散落一地。
是些碎銀子，還有幾封信。
小太監(jiān)嚇得臉都白了，連忙跪下磕頭。
“修媛娘娘恕罪！修媛娘娘恕罪！”
柳霜兒低頭看著他。
“你是什么人？跑這么急做什么？”
小太監(jiān)抖著聲音道：“奴才是御藥房的，急著給各宮送東西……”
柳霜兒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信，上頭寫著“某宮某位收”的字樣，確實是御藥房的日常往來。
她沒多想，擺了擺手。
“起來吧。往后走路看著些。”
小太監(jiān)連連磕頭，手忙腳亂地撿起東西，一溜煙跑了。
柳霜兒繼續(xù)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來。
低頭一看，裙擺上沾著幾滴墨水。
她皺了皺眉，沒當(dāng)回事，用帕子擦了擦，繼續(xù)往未央宮走去。
景仁宮。
蘇錦瑟坐在榻上，聽春鶯說完，唇角彎了彎。
“信送到了？”
春鶯點點頭。
“送到了。那小太監(jiān)按您的吩咐，故意撞上去，把信灑了一地。”
蘇錦瑟滿意地笑了。
那些信里，有一封是御藥房給某位嬪妃的。上頭沾了些東西，回頭那位嬪妃用了藥，出了什么事，那封信可就是從柳霜兒身邊掉出來的。
就算查不到柳霜兒頭上，也能讓她惹一身騷。
蘇錦瑟越想越得意。
可她的得意，只持續(xù)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后，春鶯臉色發(fā)白地跑進來。
“娘娘，不好了！”
蘇錦瑟眉頭一皺。
“怎么了？”
春鶯的聲音都在抖。
“那個……那個小太監(jiān)，被抓了。”
蘇錦瑟愣住了。
“什么？”
春鶯道：“那小太監(jiān)回去的路上，被錦衣衛(wèi)的人攔住了。說是……說他形跡可疑，帶回去審了。”
蘇錦瑟的臉色瞬間慘白。
錦衣衛(wèi)？
那不是……不是陛下的人嗎？
她的手開始發(fā)抖。
“怎么會……怎么會……”
春鶯也急得不行。
“娘娘，現(xiàn)在怎么辦？那小太監(jiān)要是招了……”
蘇錦瑟猛地站起來，在殿內(nèi)來回踱步。
“不會的不會的，他不知道本宮是誰，他只知道是個宮女給他銀子……”
可她心里清楚，錦衣衛(wèi)是什么地方。
進了那里，什么都能問出來。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通報聲：
“貞貴妃娘娘請?zhí)K昭容過未央宮一敘。”
蘇錦瑟腿都軟了。
未央宮。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蘇錦瑟進來時，臉色白得像紙，腿都在抖。
她走到殿中，跪下。
“妾……叩見貴妃娘娘，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周明儀沒有叫起。
她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目光落在蘇錦瑟身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兒。
殿內(nèi)安靜得可怕。
蘇錦瑟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像風(fēng)中的落葉。
過了很久，周明儀才開口。
“蘇昭容，本宮聽說，你讓人在柳修媛必經(jīng)的路上潑了油？”
蘇錦瑟的頭磕在地上，聲音發(fā)抖。
“妾……妾知罪……”
周明儀笑了一聲。
“知罪？你就不打算狡辯一下？”
蘇錦瑟面色更白了，貴妃娘娘還有心思跟她玩笑，說明她什么都知道。
周明儀放下茶盞，看著她。
“你想爭寵，本宮不攔你。你想見陛下，本宮也不攔你。可你動本宮的人，本宮就不能不管了。”
蘇錦瑟的眼淚掉了下來。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周明儀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行了，起來吧。”
蘇錦瑟愣住了。
周明儀擺了擺手。
“本宮不罰你。那個小太監(jiān)，本宮讓人放了。今日的事，就當(dāng)沒發(fā)生過。”
蘇錦瑟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周明儀笑了笑。
“本宮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宮里，誰說了算。”
蘇錦瑟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回是嚇的，也是屈辱的。
她磕了個頭，踉蹌著退了出去。
出了未央宮，她扶著墻，站了好一會兒。
春鶯連忙上來扶她。
“娘娘，您沒事吧……”
蘇錦瑟咬著牙，搖了搖頭。
可她心里頭，那股火燒得更旺了。
貞貴妃不罰她，比罰她更難受。
這是在告訴她，你連讓本宮動手的資格都沒有。
蘇錦瑟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不會就這么認輸?shù)摹?br/>絕不會。
……
未央宮。
殿門在蘇錦瑟身后緩緩合上。
蘇錦瑟的腳步聲踉蹌著遠去，直至消失在宮道盡頭。
周明儀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慢悠悠地喝著。
“出來吧。”
她放下茶盞，聲音淡淡的。
后殿的簾子輕輕一動，周念兒從里頭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青碧色的衣裳，依舊是那副溫溫順順的模樣。可那雙眼睛，此刻亮得很，她垂著眸子，一臉的謙卑。
實在看不出她還有這份心計。
她走到殿中，跪了下來。
“妾叩見貴妃娘娘。”
周明儀沒有叫起。
而是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周念兒。
打量的眼神讓周念兒心里七上八下的。
可面上，她依然裝作一派鎮(zhèn)定的模樣。
既然做出了選擇，就容不得她反悔。
她必須給貴妃娘娘留下好印象。
周念兒跪在那里，一動不動，脊背挺得筆直，頭微微低著，姿態(tài)恭順卻不卑微。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儀才開口。
“你倒是不怕。”
周念兒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沒有畏懼，仿佛什么都看透了。
這樣的目光不該出現(xiàn)在這么一位十幾歲的少女身上。
“妾怕。”
“可妾更怕錯過機會。”
周明儀挑了挑眉。
“什么機會？”
周念兒看著她，一字一頓：
“效忠娘娘的機會。”
周明儀“噗嗤”一聲笑了。
“效忠本宮？你一個小小的采女，拿什么效忠本宮？”
周念兒沒有被她的話嚇住。
她依舊跪得筆直，聲音穩(wěn)穩(wěn)的：
“妾位份低微，確實做不了什么大事。可妾的眼睛，還算好使。”
周明儀的目光微微動了動。
周念兒繼續(xù)道：
“蘇昭儀讓人在柳修媛路上潑油的事，是妾發(fā)現(xiàn)的。她讓人收買御藥房太監(jiān)、在信件上做手腳的事，也是妾發(fā)現(xiàn)的。妾讓人盯著她的人，她的一舉一動，妾都看在眼里。”
周明儀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么不去告訴蘇錦瑟？她是你同宮的嬪妃，位份比你高。你幫她，說不定能得些好處。”
周念兒搖了搖頭。
“幫她？她是個蠢的。妾幫她，只會被她拖下水。”
周明儀笑了。
“那你來找本宮，就不怕本宮把你當(dāng)墻頭草，用完就扔？”
周念兒抬起頭，看著她。
那目光，坦然得很。
“娘娘若想扔妾，妾認了。可妾賭娘娘不會。”
周明儀挑了挑眉。
“哦？為什么？”
周念兒一字一頓：
“因為娘娘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這宮里，最缺的不是忠心的狗，是有眼睛的人。”
周明儀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目光之中滿是興味，還帶著幾分欣賞。
“周念兒，你膽子不小。”
周念兒低下頭。
“妾只是想活得好一點。”
周明儀點了點頭。
這話不錯，誰不想活的好一點，活出一個人樣來，不被他人踐踏。
“起來吧。”
周念兒站起身，垂著手站在一旁。
周明儀靠在軟榻上，看著她。
“蘇錦瑟那邊，你盯了多久了？”
周念兒道：“從她搬進景仁宮那天起。”
周明儀挑了挑眉。
“為什么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