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東子猛地站起來，膝蓋撞翻了木凳。“金鎖！”他眼睛里布滿血絲，“在夢里，我脖子上原來就戴著這個！”
“所以我才會問你記不記得夢中鎖頭的模樣？”
六叔的聲音沉得像鉛，“當(dāng)年在青溪鎮(zhèn)看見顧家老太太的金鎖，上面光華異彩，簡直驚為天人。整個鎮(zhèn)子的人都知道，那金鎖是一對。人家的傳*，一只帶在他們家的嫡長孫身上，還有一只帶在老太太身上。說是能驅(qū)病氣，延年益壽。那年，她們家老太太正好生了場小病。所以就把一只金屬帶在了脖子上。”
高東子突然肩膀劇烈顫抖。
“所以這不是夢么？夢到的那一切都是真的，祠堂是真的？金鎖也是真的？”
此刻我也有點(diǎn)兒懵，我轉(zhuǎn)過頭看向六叔。
“所以六叔，這是咋回事兒啊？東子為啥從小到大，會做這么真實(shí)的夢啊。并且他會夢到一個真切的地方，這個地方就連你也去過。
難道，真的有什么前世今生？”
六叔一邊抽著煙。手指抖得厲害：“東子，你記不記得夢里祠堂牌位最頂上，蓋著一塊紅布。并且旁邊兩邊的柱子，上面是什么顏色的字你還記得嗎？”
高東子猛地抬起頭，淚水混著鼻涕淌了滿臉：是……是有塊兒紅布。兩邊柱子上面寫的字。是，是金色的。金色的大字——祖德流芳千載盛，宗公衍慶萬年昌。”
此刻聽到高東子的話，就連六叔都是倒吸一口氣。
“我的天！這絕不是普通的夢。東子，你竟然連那柱子上的對聯(lián)兒都能完完整整的背下來。這絕不是普通的夢啊！
并且這也不是前世。你知道嗎？你夢中的祠堂是后來翻修過的。從前那些字是黑色的。柱子是紅色的。翻修過之后，柱子換成了黑色的，而上面的大字卻換成了金色。包括那塊紅布，也是翻修之后才掛上去的。
而青溪鎮(zhèn)的那個祠堂，是在19年前翻修的。也就是那年我受傷，在那個鎮(zhèn)子里休養(yǎng)生息。就是那年我去那個祠堂參觀的時候，那個祠堂剛剛翻修完。
所以，你夢到的祠堂，是青溪鎮(zhèn)翻修過后的新祠堂啊。”
此刻，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我皺著眉頭詢問六叔。
“六叔，你的意思是高東子每天做的夢夢的都是真實(shí)的？并且他夢到的那個地方確有其實(shí)。還不是上輩子的事兒，而是19年之內(nèi)的事兒。這到底是啥意思呀？我咋越聽越懵呢！”
六叔說。
“那么只有一種可能。東子，或許不是你的上輩子，而是你此生的魂魄去過那個地方。”
“我的魂？”高東子瞬間瞪大雙眼。
“我是一個東北人。為啥我的魂兒會飄到南方去？去那么一個大祠堂啊。難道就因?yàn)槲覐男〉惶郏瑡尣粣郏克晕业幕陜壕鸵h到一個大家族。尋找且擁有許多愛我的家人嗎？”
六叔狠狠掐滅煙頭，火星子在昏暗中濺起又迅速熄滅。他枯瘦的手指在膝蓋上反復(fù)摩挲，像是在撫平什么褶皺的記憶。
“三十年前我剛下山不久。加入了一個團(tuán)隊(duì)去盜墓，我第一次去到那個位置是在湘之西。盜墓之前需要先在附近踩盤子，也就是蹲點(diǎn)。
當(dāng)時我們蹲守的那個苗寨藏著座明代土司墓。為摸清地形，我扮成貨郎在寨口扎了三個月草棚。”
煙霧從他齒縫間絲絲縷縷滲出來。
“那寨子邪門得很，后山老林里立著棵三人合抱的皂角樹，樹洞里供著尊沒臉的木雕。寨老說那是‘換命仙’，專管魂魄輪轉(zhuǎn)的。”
高東子的喉結(jié)上下滾動，我注意到他左手死死摳著桌角，指節(jié)泛白得像要嵌進(jìn)木頭里。
“那年頭寨子里缺醫(yī)少藥，孩子發(fā)燒都靠灌符水。因?yàn)槲覀兙驮谀钦幼≈铩Ｄ莻€時候寨上有一戶人家。是村西頭王老五家的二丫，二丫那年好像才有8歲。小丫頭片子，一個長得面黃肌瘦的。
有一天，二丫過河的時候，不小心掉進(jìn)河里了，她被人撈上來之后，因?yàn)樵诤永飭芰瞬簧俚乃Ｋ员痪壬蟻碇螅司鸵呀?jīng)不省人事了。然后就是發(fā)起了高燒。這高燒怎么也不退。
王老五背著她在山路上連走了兩天兩夜，等從鎮(zhèn)上衛(wèi)生院回來時，人是救活了，眼神卻不對了。”
六叔忽然壓低聲音，“原先二丫是個結(jié)巴，見了生人就往灶臺后頭鉆。并且性格挺膽小的，就是個小丫頭片子。可病好那天，她坐在門檻上，用銀簪子把頭發(fā)綰成婦人髻，開口就是長篇大論呀。說話那簡直太有文采了。什么四書五經(jīng)，吟詩作對，偶爾還能蹦兩句洋文。那真是整個人大變樣。”
我后背泛起一層冷汗。忽明忽暗的光線下，六叔臉上的皺紋像刀刻般深刻。
“更邪乎的在后頭。”他繼續(xù)說道，“二丫說自己不是二丫。自己本名叫沈清沅，是常德城里沈家綢緞莊的大小姐，年方二十二，本該下個月嫁給縣長公子。她把沈府的三進(jìn)院落畫得絲毫不差，連后花園假山下埋著的酒窖都說得一清二楚。王老五以為女兒燒壞了腦子，拿藤條抽她，她卻冷笑說‘泥腿子敢動天官家眷’，還背出了《女誡》里的句子。”
高東子突然插話，聲音發(fā)顫：“那后來呢？真有沈清沅這個人？”
“有。”
六叔重重點(diǎn)頭，煙灰簌簌落在褪色的藍(lán)布褂子上，“寨老怕惹禍，派兩個后生跟著王老五去常德府查證。你猜怎么著？那個地方確實(shí)有個沈家，還真就是開綢緞莊的。
他們家曾經(jīng)是清朝的皇商，后來打仗的時候就沒落了，窮了幾代。然后是允許老百姓經(jīng)商之后，那個時候南方最開始做買賣。都用雞毛換糖。他們家因?yàn)榭赡苡凶嫔线z傳的基因吧。然后就又開始做了布料生意，最后慢慢的又經(jīng)營起了綢緞。
30年前是九幾年。那個時候沈家的生意就已經(jīng)很大了。算得上是大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