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臉上的血色褪去,他只想著殺死國賊,卻從未深思過殺死國賊之后,那更為可怕的權力真空。
郭嘉的眉頭也舒展開來,他看向荀皓的目光,帶上了幾分了然。這小東西,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那依荀公子之見,此事……”曹操對著荀皓,鄭重地拱了拱手,語氣已然帶上了請教的意味。
“刺殺,要做。但不是真殺,是假殺。”郭嘉接過話茬,語出驚人。
“假殺?”
“沒錯。”荀皓點頭,“真正的目的,不是董卓的命,而是借‘刺董’之名,行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白皙的手指。
“其一,曹校尉你,可借此脫身。刺殺不成,亡命天涯,合情合理。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去關東招兵買馬,方能成就大事。”
“其二,引爆關東。曹孟德刺董不成,天下震動。屆時,關東諸侯,便有了起兵討董的絕佳借口與旗幟。”
“其三,嫁禍于人。”荀皓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將這盆水,潑到最該接的人身上。”
郭嘉的桃花眼亮了,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袁紹!”
“正是。”荀皓看向郭嘉,兩人心意相通,“坊間流言,說董卓是袁紹的刀。那這把刀‘誤傷’了主人,豈不更有趣?董卓多疑,袁紹好名,兩人本就心存芥蒂。此事一出,必然反目成仇,我們便可坐山觀虎斗。”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
曹操聽得手心冒汗,他看向荀皓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欣賞,變為了深深的敬畏。
他本以為自已孤身刺董,是慷慨悲歌的壯舉。可與荀皓這番布局相比,自已的想法,簡直如同三歲小兒的意氣之爭。這哪里是刺殺,這分明是一招攪動天下風云的驚天妙棋!
“公子之才,操,聞所未聞!”曹操從座位上站起,對著荀皓,行了一個大禮。
荀皓坦然受之。
借著郭嘉抓住他手腕的契機,【遺計】悄然發動。
關于曹操刺董的歷史片段在腦中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一把華美的短刀之上。
“司徒王允,素有忠名。”荀皓開口,聲音平穩。
曹操點頭:“王司徒確是漢室忠臣。”只是不知道荀皓這時突然提起王允干什么?
“王司徒家中,藏有一柄祖傳寶刀。”荀皓的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此刀削鐵如泥,刀鞘烏黑,刀身鑲嵌七顆寶石,名曰‘七星’。”
“曹校尉刺殺是不是就準備用此刀?”
話音落下的瞬間,曹操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荀皓,那雙不大但極有神采的眼睛里,全是無法掩飾的震動。王允有七星寶刀之事,是他昨夜與王允在密室之中,對方才告知他的!此事天知地知,他知,王允知,絕無第三人知曉!
眼前這個少年,足不出戶,是如何得知的?
這已經不是智謀的范疇,這近乎鬼神之能!
郭嘉也察覺到了曹操的失態,他握著荀皓的手緊了緊,又用推演之術了嗎?每次推演之后,總要虛弱幾日。
“荀公子……”曹操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咽了口唾沫,艱難地問道,“你……何以知之?”
荀皓端起郭嘉為他續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眼簾,清澈的目光對上曹操探究的視線,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在下,略通推演之術。”
是夜,司徒府。
書房內,燭火通明。
王允將一個古樸的木匣,鄭重地推到曹操面前。
“孟德,此刀乃我王氏祖傳之物,今夜便托付于你。望你此去,能為大漢,斬此國賊!”老司徒言辭懇切,眼中含淚。
曹操打開木匣,一柄華美的短刀靜靜躺在其中。刀身寒光閃爍,七顆寶石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司徒大人放心,操,萬死不辭!”曹操捧著寶刀,只覺得重若千鈞。
王允扶起他,卻又有些不放心地追問道:“孟德,你方才所言,行動時機與逃生之策,皆有萬全之策。可否……再與老夫細說一二?此事干系重大,不得不慎之又慎。”
曹操此刻手握寶刀,又得神人妙計,只覺得壯志滿懷,胸中一股豪氣難以抑制。
面對王允這位漢室忠臣,他也沒了防備,激動地說道:“大人放心!此次計劃,并非操一人之功。操有幸結識一位少年神算,此人姓荀名皓,乃潁川荀氏子弟。行動的時機,逃脫的路線,他已經幫我擬定,無論成功與否操都要盡快離開洛陽。“
“神算?這是否穩妥?”王允沒想到此事還牽扯出來潁川荀氏子弟。
曹操豁達一笑:“就算不能走脫又能如何?我曹孟德既然要去刺殺,必然將生死置之度外。”
看著慷慨激昂的曹操,王允臉上的血色卻褪去了幾分,他扶著桌案的手指收緊。
不行!
此事牽扯太廣,參與之人必須萬無一失!
這個叫荀皓的少年,他必須親眼見一見,掂一掂分量!
“孟德,你稍待片刻!”
王允神色凝重地走到書案前,迅速鋪開一卷竹簡,提筆蘸墨,筆走龍蛇。
片刻之后,他將寫好的請柬封好,召來管家,沉聲吩咐:“立刻將此柬,送至城南荀府別院,交予荀攸荀公達。就說老夫明日設宴,欲與府上的荀皓、郭嘉兩位公子,共商國事!”
“孟德一片赤誠,老夫感佩。”王允坐下向曹操解釋,“只是此事關乎國祚,牽扯之人,必須萬無一失。老夫想當面見一見這位荀公子,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曹操聞言,也覺得理應如此。
夜色中,王允看著曹操離去的背影,眼神幽深。他不在乎曹操的生死,他在乎的是,這條船上的人,必須都在他的視線之內。
荀府別院。
荀攸將王允的請柬,放在了荀皓面前的幾案上。
郭嘉湊過去看了一眼,桃花眼微微瞇起:“共商國是?這老狐貍,怕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一語道破了王允的意圖:“曹操把我們賣了。這老頭兒是怕計劃失控,想把我們誆進他府里,名為商議,實為軟禁。不把我們徹底綁上他的戰車,他是不會放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