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轉(zhuǎn)眼就到了光和六年的冬天。
這一年,中原大地的日子很不好過。先是春夏連旱,緊接著又是蝗災(zāi),大片的莊稼顆粒無收。到了冬天,一場大雪下來,更是雪上加霜。
官道上,拖家?guī)Э凇⒁律酪h褸的流民越來越多。他們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一群行尸走肉,漫無目的地從一個地方,走向另一個地方。
餓死、凍死的人,每天都有。有時候,一場大雪過后,路邊就能看到好幾具僵硬的尸體。
潁川城內(nèi),因為有荀氏這樣的世家大族開倉放糧,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但城門口每日排隊領(lǐng)粥的流民隊伍,卻越拉越長,從城門一直排到幾里地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絕望和躁動的氣息。
荀皓知道,這是暴風(fēng)雨來臨前最后的寧靜。
黃巾起義,這把將徹底點燃東漢末年亂世的燎原之火,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
他的準(zhǔn)備,必須加快速度。
這天晚上,荀家召開了一場小型的家族會議。參加的,只有荀緄和他的幾個成年兒子。
荀緄坐在主位上,面色凝重。他剛從城外回來,親眼看到了那些流民的慘狀,心情很是沉重。
“今日我去粥棚看了看,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荀緄嘆了口氣,“朝廷的賑災(zāi)糧遲遲不到,光靠我們幾家之力,也是杯水車薪。再這么下去,恐怕要出亂子。”
長子荀諶開口道:“父親,如今之計,唯有加固塢堡,多備丁壯,以求自保。至于那些流民,我們能救多少是多少,其余的,實在是……有心無力。”
荀諶的看法,代表了大多數(shù)世家的想法。
亂世將至,首先要考慮的,是保全自已的家族。
荀彧眉頭緊鎖,他比兄長看得更遠:“只怕加固塢堡,也未必能高枕無憂。流民之禍,尚在其次。我更擔(dān)心的是,一旦天下有變,群雄并起,我潁川地處中原腹地,四戰(zhàn)之地,必為兵家必爭。到時候,小小的塢堡,如何能抵擋得住千軍萬馬?”
荀緄點了點頭,荀彧的擔(dān)憂,也正是他所憂慮的。
“父親,兄長,孩兒有一點不成熟的想法。”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竟是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末席,幾乎沒什么存在感的荀皓。
這幾個月來,荀皓的變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不再是那個弱不禁風(fēng)、說兩句話就喘的病秧子了。
雖然身形依舊清瘦,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英氣,眼神也變得沉靜而有神。
荀緄看著自已這個最小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阿皓,你有什么想法,但說無妨。”
荀皓站起身,對著眾人行了一禮,然后不緊不慢地開口。
“父親和兄長們所慮,皆是自保之策。但孩兒以為,只守不攻,終究是下策。與其被動地等待亂世到來,不如主動出擊,在亂世中,為我荀氏尋找一條生路。”
他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主動出擊?”荀諶皺眉道,“阿皓,你的意思是?”
“經(jīng)商!”
“經(jīng)商?”眾人更糊涂了。
荀皓走到堂中的地圖前,拿起一根木桿,指向了地圖上的幾個位置。
“父親請看,如今中原大旱,糧食短缺,糧價飛漲。但在江南、蜀中等地,今年卻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糧食滿倉。兩地糧價,相差何止十倍?”
“再看北方,幽州、并州等地,戰(zhàn)馬充裕,價格低廉。而中原世家豪族,為了自保,都在招兵買馬,一匹良駒,千金難求。”
“還有西域的琉璃、香料,蜀中的蜀錦、井鹽……這些東西,在亂世之中,價值都會成倍增長。如果我們能打通這些商路,將各地的特產(chǎn)互相販運,其中的利潤,將是一個無法想象的數(shù)字。”
荀皓侃侃而談,荀緄和荀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震驚。
他們從未想過,自已這個終日埋首于書卷之中的小兒子,竟然對天下物產(chǎn)、各地商情,了解得如此透徹。
“阿皓,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荀家,去做商賈之事?”荀諶的語氣里,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在漢代,士農(nóng)工商,商人的地位是最低的。
荀氏作為天下聞名的頂級世家,去干這種“末業(yè)”,傳出去,會讓其他世家看笑話。
“大兄此言差矣。”荀皓轉(zhuǎn)過身,“如今是什么時候?百姓易子而食,視人命如草芥!這個時候,什么清譽,什么名聲,有糧食重要嗎?有能保護家人的刀劍重要嗎?”
“孩兒知道,經(jīng)商之事,為士人所不齒。但此一時,彼一時。我們經(jīng)商,不是為了斂財享樂,而是為了積蓄力量!有了錢,我們就能買到更多的糧食,救活更多的流民。有了錢,我們就能招募更多的護衛(wèi),打造更精良的兵器,在亂世中保護我們的家人和族人!”
“更重要的是,”荀皓加重了語氣,“有了錢,我們才能擁有屬于我們自已的籌碼!而不是任人宰割!”
荀彧眼中精光一閃。
他明白自已這個弟弟的意思了。
荀皓看的,根本不是眼前的利益,而是整個天下的未來!
他這是在用商人的手段,為荀氏這個書香門第,披上一層堅實的鎧甲!
“父親!”荀彧站起身,對著荀緄重重一拜,“孩兒以為,阿皓之言,乃是金玉良言,是我荀氏在亂世中安身立命的萬全之策!請父親三思!”
荀緄看著自已兩個兒子,一個目光深遠,一個眼神炙熱,心中豪情頓生。
他這一生,謹小慎微,官至濟南相,也算是光耀門楣了。但和眼前這兩個兒子比起來,他的格局,終究是小了。
“好!說得好!”荀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什么士農(nóng)工商!什么清譽名聲!讓家族繁衍才是硬道理!”
“就照阿皓說的辦!”荀緄大手一揮,做出決定,“只是,需要計劃好,將之掛在家奴名下,暫不可走漏風(fēng)聲。”
荀氏清貴之家,書香門第,確實要隱瞞住,至少表面上如此,不然糜家富可敵國,不也是被排除在頂尖士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