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村發了拆遷公告,高老頭一家也陷入了麻煩,已經嫁出去的高翠枝跑回娘家,鬧了好幾回,攪和得全家不得安寧。
高翠枝根據拆遷公告算過了,她老家房子能得十一二萬補償,高老頭只有一個兒子,就是鄭二姐的老公,三個女兒,其余兩個都老實,只有一個高翠枝,從小性格就霸道。
高翠枝張口就要三萬塊錢,房子她不要,給鄭二姐還價的余地,但是鄭二姐一毛錢都不愿意給她,高翠枝第一次回家談判,這姑嫂二人就打了起來。
高翠枝回去一次,家里就鬧騰一次,高老頭最先受不了了,他悄悄的找到高翠枝,想私底下悄悄地跟高翠枝商量,他給高翠枝五千塊錢,讓高翠枝不要鬧了。
“你想要三萬塊錢,你想都別想,你哥嫂不可能給你的。”
高翠枝不答應,五千塊就想把她打發了,那不可能。
“我不答應,別說五千了,就是一萬塊我也不答應!這房子是他們的嗎?寫著她鄭二姐的名字嗎?這房本上面,明明白白寫的你的名字,憑什么都給他們?我們都是你的孩子!”
這也是高翠枝的底氣,這房本上寫著的是高老頭的名字,這房子可不屬于她哥嫂,他們四個子女,都有權分配。
高翠枝是老二,大姐和三妹都是窩囊的,恐怕不敢回來爭錢,她不管,反正她的是不能少。
高老頭也很為難,“以后你哥嫂要給我養老,我還要靠他們養老呢。”
高翠枝說道:“養老簡單啊,我和建國也能替你養老。你看鄭二姐那白眼狼的樣,就算你把錢全給她了,她以后也不會給你養老的,你就等著看吧。我可是你親女兒,我在家也是能做主的,我讓林建國往東,他不敢往西。”
高老頭不肯,“你別做夢了,我就是沒人管餓死在家里,也不可能去你那的。”
高翠枝撇嘴,說白了還是重男輕女,“你不愿意去的話,我就管不著了,但是錢,你不能少給我。”
“你聽說誰家的女兒嫁出去了,還跑回家要錢的?沒有這個道理!你想都不要想。”
“反正你們不給我的話,我就上村委會鬧去,我就上政府講理去!”
高老頭沒好氣地說道:“你去哪里都沒有用,就是沒有這個道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父女倆吵了一架,高老頭氣哄哄地說道:“我說給你五千塊錢,你不要,你大姐你三妹,連五千塊錢都沒有,現在五千都不給你了,隨便你去鬧!”
高翠枝回到家,林建國得知高老頭愿意給五千塊錢,勸高翠枝,“要不拿了這五千算了,你爸在家也不做主,這拆遷款都進你哥嫂的口袋了,他們還愿意吐出來嗎?這五千塊,估計還是老頭的私房錢。”
高翠枝不答應,“五千塊就想把我打發了,做夢!”她說完,怒氣轉移到林建國頭上,“我看你真是,腦子不清楚!他們一家子分到十幾萬,我拿三萬塊錢算多嗎?不給我三萬,兩萬塊錢也要給的,少于兩萬我不可能答應。”
林建國被劈頭蓋臉罵一頓,也有點訕訕的,說實話,錢誰不想要呢,高翠枝堅持要去討錢,就讓她去好了,要來錢了兩人花,要不來他也不吃虧。
想通這個,林建國也就不再管他了。
高翠枝感覺自已一個人去要錢,有點孤立無援,她干脆跑到老大老三家里去,慫恿她們也去要錢。
高翠枝折騰得歡,鄭二姐也忙得很。
高麗進醫院工作了一年多,她一直希望高麗能交一個醫生男朋友,沒想到,這個心愿竟然實現了!
高麗真的找到對象了,就是他們醫院的醫生。
真是雙喜臨門!
又是拆遷,又是女兒解決終身大事,鄭二姐只覺得這個年末好運連連,就連前來找事的高翠枝,都沒能破壞鄭二姐的好心情。
鄭二姐迫不及待地想見一見高麗的對象,最好趁著臘月的好日子,就把他們的事情辦了,她可是聽高麗說了,醫院里優秀的單身男醫生可是很搶手的。
就怕夜長夢多,就算不結婚,也要先把婚定了。
鄭二姐催高麗把對象帶回家來,高麗不太愿意,“這也太快了,我們才剛確定關系,人家可能還不想結婚。”
“你真是傻,他不想結婚,你得逼一逼他,等帶回來見了父母,先把婚定了,你不是說優秀的男醫生搶手得很,不定下來,說不定什么時候就被別人給搶走了。”
高麗聽了這話,神色有點恍惚。
鄭二姐看向高麗,“怎么了?”
高麗回過神,趕忙搖頭,“沒事啊。”
“你走什么神呀,我跟你說的,你聽見沒有,趕快把人帶回家來,我們都看看,替你把把關。”
這一回,高麗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沒直接拒絕,而是說道:“我試一試吧,看他愿意這么早來嗎。”
鄭二姐期待極了,現在房子也拆遷了,就差這個女兒的婚事,要是女兒跟找個醫生女婿,那就太體面了。
說完正事,高麗給鄭二姐說:“媽,你殺只老母雞吧,我燉個雞湯。”
鄭二姐立刻打聽,“給誰燉湯?”
高麗有點不好意思,“你說呢。”
鄭二姐立刻歡喜起來,“行,行,我去殺雞!”
高麗親自燉了雞湯,當然她很少做飯,是在鄭二姐的幫助下做好的。
高麗要上夜班,拎著保溫瓶提前走了。
高老頭也有事情要忙,有好心人給他介紹老伴。
以前高老頭單身十幾年,沒人問津,如今棠下村要拆遷了,也就有人給高老頭介紹對象了。
高老頭求之不得,去見了兩個,對后面那一個很滿意,對方對高老頭也很滿意,兩人后面又見了一次面,女人對高老頭提出想跟高老頭一塊過日子。
高老頭也很愿意,他單身十幾年,早就孤獨得受不了了。
他對這個女人比較滿意,在心里把她和之前的老鄧嫂做對比,她比老鄧嫂年輕,人也還算秀氣,又愿意跟著高老頭過日子。
高老頭也具備這個條件,他在村口有個小房子,是他之前賣貨用的,雖然不大,但拆遷也有補償。
高老頭無比慶幸自已當年修房子的決定。
修這個房子早了,他兒子結婚沒幾年,高老頭當時還跟兒子兒媳住在一塊,后面村里莫名其妙地傳出一些閑話,畢竟高老頭是個單身漢,他兒子干活經常在外面,家里就剩高老頭和鄭二姐。
高老頭被這些閑話困擾,自已就跑到村口自已家的責任地里修了這個房子,后來高老頭一個人就住在那。
現在一拆遷,這個小房子一算錢,也能拿到兩三萬呢,真是天降橫財,高老頭都要感謝當年那些說閑話的碎嘴婆娘。
高老頭手里還有些積蓄,他在心里想好了,大房子拆遷的錢,就給兒子他們,小房子拆遷的錢,他自已留著養老。
現在剛好又找了個老伴,這些錢也夠他們用了。
雖然兩人說好了,暫時不領結婚證,但是畢竟也算是再婚,高老頭回家給兒子兒媳說了一聲。
原本以為也就是知會一聲,沒想到卻被兒子兒媳聯合反對。
“爸,你都這把年紀了,還找什么老伴,你要是嫌一個人住在小房子孤獨,你就搬回家來,以后我們一家人住在一塊。”
兒媳鄭二姐非常反對,“爸,你要是真的再婚了,村里人會笑話的。”
高老頭不明白,他一個鰥夫再婚,又不是偷人,有什么好笑的。
“這都什么年代了,還不許老頭找老太太了?我又不是偷人,我看誰敢笑話我!”
鄭二姐給丈夫使眼色,丈夫明白,說道:“爸,你想一想,村里馬上要拆遷了,別人就是沖著你的錢來的,她也不是真心想跟你過日子,你別讓人家騙了!”
高老頭不否認他的說法,人家肯定不圖他這么個老頭,愿意跟他過日子,不看錢看什么?
“我能有多少錢?大房子拆遷的錢都給你們,小房子的錢我拿著養老,你們別管我怎么用,反正我養老錢不靠你們。”
鄭二姐聽了這話,心里一沉。
小房子也有不少錢呢,有兩三萬呢,全都給老頭怎么能行,那還不都叫人給哄走了。
她臉色難看地說道:“爸,你有我們這些家人還不夠嗎,還找個不知根底的老太太,多給我們添麻煩啊,要是以后她死了,我們是不是還得出錢給她安葬?這多冤枉呀!”
高老頭沒好氣地說道:“那不用你們操心,我自已會安排好。”
鄭二姐見老頭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就說道:“爸,你一定要找個老伴,我們也攔不住。不過老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知道人家底細,我看錢都交給我們保管,我們每個月給你生活費,這樣你既找了老伴,我們也能放心。”
高老頭哪里肯答應,簡直是開玩笑,明明都是他的錢,現在把錢都給他們,由他們每個月給自已發生活費?這像話嗎?
高老頭很不高興。
他很清楚兒子兒媳婦的意思,就是貪心不足,把大房子的拆遷款拿到了還不甘心,還想要他小房子的錢。
都是他的錢,現在倒反天罡,竟然要把錢交到兒子兒媳手上,想要用錢,還得從他們手上要!
高老頭正氣得不行,紅紅來了。
紅紅就是跟他相親的老太,還不到六十歲,在高老頭眼里,算是年輕的了,個子不算高,皮膚白,看著比一般的老太水靈,高老頭也就是看中了她這一點。
之前老鄧嫂被假中醫館的藥吃壞了身體,整個人看起來又黑又瘦,就跟高老頭村里種地的那些老太太一樣,看著很土,一點也不水靈。
高老頭看著老鄧嫂就感覺沒心情,這一個就不一樣了。
紅老太看著高老頭愁眉不展,就問道:“怎么了這是?怎么不高興?”
高老頭也不想把兒子不同意的事情給她說,反正不管他們同不同意,高老頭是看中了紅老太。
“沒事,紅紅,你來了,吃飯了嗎?沒吃我給你做去。”
紅老太滿臉的笑容,“我吃過了,你吃了嗎?沒吃我給你做去。”
紅老太的話,讓高老頭的心里淌過暖流,他去兒子家這半天,兒子兒媳可沒有關心他半句。
有老伴了,就是不一樣。
兒子兒媳就算是再孝順,也沒有老伴貼心,更何況他的兒子兒媳也不是那種特別孝順的,兒媳鄭二姐更是個厲害角色,高老頭也是防著他們。
紅老太去做飯,高老頭坐在桌子邊等著。
等現成的熱飯熱菜擺上桌,高老頭心里倍添感動,多少年了,他獨自住在這小房子里,沒有吃過這樣一頓現成飯。
老房子里兒媳婦倒是也做飯,但高老頭一年到頭也很少去,除非逢年過節,他們來叫自已。
一頓飯吃完,高老頭更加堅定要跟紅老太過日子。
紅老太還有個兒子,還沒結婚,不過紅老太跟曹老頭說了,她兒子的彩禮她自已都攢夠了,不用高老頭操心。
當時,高老頭一聽這話,心里高興,嘴上說:“瞧你說的,要是我們真的一起過日子,你兒子就是我兒子,難不成我還會外道他嗎?”
這會兒,飯吃完了,高老頭心情也舒暢多了,反正他是要跟紅紅過日子的,這個事情,誰也無法阻攔。
紅紅坐在旁邊,對高老頭說道:“高大哥,你要是拿我當一家人看,你心里有什么不高興的事,你就跟我說。”
高老頭說:“沒什么事情呀。”
紅老太站起來,作勢要走,“我知道,你沒把我當一家人看,那我走。”
高老頭趕忙拉住她,“哎,你這是做什么呀,我給你說還不行嗎?”
高老頭就把兒子兒媳反對的事情,給紅老太說了。
紅老太說:“既然你兒子兒媳婦不答應,那我們的事情,就算了吧。”
高老頭一聽這話,頓時就急了,“紅紅,你怎么能這么說呢,他們又做不了我的主。”
紅老太說道:“他們怎么做不了你的主,常言道,誰手里有錢,誰在家里就說得上話,你畢竟老了,這個家庭都要靠年輕人來支撐,你還是聽兒子們的話吧,我們倆的事情,我看還是算了。”
高老頭一聽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他也是因為這個事情,越想越生氣,現在拆遷款還沒下來呢,還沒落他兒子兒媳手里,他們就敢這樣不尊重他,要是以后錢落他們手里,真像他們說的那樣,每個月要從他們手里拿生活費,那他高老頭在這個家里,就一點地位都沒有了。”
這就跟古時候的皇帝一樣,皇帝就算是年老體衰,也不可能在自已死之前把皇位傳給兒子。
高老太對紅老太說道:“你放心好了,我的錢,都揣在我兜里,他們要是不聽話,他們拿不走,錢在誰身上,誰在家里就說得上話,他們不敢管我的事情。”
高老頭拉著紅老太,給她承諾,以后每個月都會給她生活費,讓她老有所依。
紅老太聽了這話,這才不再提分手的話。
這天,周大姐給周老太打來電話。
“秀菲,你之前是不是給村里的楊老頭承諾過,他死之后,你照顧他兒子?”
周老太忙得暈頭轉向的,一時間沒想起是哪個楊老頭,就說道:“哪個楊老頭?我沒答應過啊!”
周大姐說道:“就是他兒子有點問題的那個。”
周老太猛地想起來了,“哦,是他,你說楊宗保啊!”
周大姐說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生病了,托人來給我說,讓我給你打個電話,請你去他家一趟。”
周老太真把這對父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當初拆遷的時候,這老楊不愿意拆遷,怕他死之后房子和錢他那個傻兒子守不住。
因為周老太之前做婦女主任的時候,逢年過節經常去他家看望,老楊很相信周老太,把他分到的兩個房子都登記了周老太的名字,約定她占百分之一的份額。
之前周老太也拜托魯大媽時不時照看一下這對父子,他們也跟著德村村民住在宿舍樓,周老太自已只去過一次。
這會兒老楊都托人來請她過去,恐怕這次病得不輕。
周老太也沒敢耽誤,怕老頭是要交代遺言,趕忙就開車過去了。
為了有個見證人,周老太還特意去找了魯大媽,讓對方跟她一塊過去。
魯大媽一看到周老太,還在不停地感謝她,“幸好你之前讓我把股票賣了,村里好多人損失不少錢呢,我一個子也沒損失,嘿嘿。”
魯大媽在別人面前還不敢提,怕惹來別人嫉妒,這些人就是這樣,見不得別人好。
“你現在還買不買,現在股市又火起來了。”周老太說道。
魯大媽很是意動,但是之前股市的動蕩讓她有點害怕了。
“不要怕,你跟著我買,我買了深發展,這個股票很穩的。”周老太說道。
魯大媽想一想,“行,我也買點。”
少買點,少掙點都行,一點都不掙看別人掙錢也眼紅。
兩人很快就來到楊老頭父子倆住的地方。
門掩著,魯大媽推開門,喊了一聲,“楊伯!”
臥室里竄出個人來,是楊老頭的兒子,他看到魯大媽和周老太,眼睛一亮,趕忙過來拉她們,要往楊老頭的臥室拉。
周老太看了看父子倆生活的房子,一個老一個傻,就不要指望房子能收拾得多干凈了。
一進屋,楊老頭睡在床上,床邊還擺著一碗稀飯,楊老頭沒吃多少,還剩了大半碗。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臭味,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房間看著還算整潔,楊老頭臥病在床,也沒多大的臭味,周老太看向他的傻兒子楊勇,估計是這孩子收拾的。
之前她就聽楊老頭說過,楊勇雖然傻,但是也三四十歲了,基本的生活技能在楊老頭日復一日的教導中,已經學會,能自理。
“楊大伯,我來了。你還認得我不?”周老太走到床邊,對楊老頭說道。
楊老頭在破舊的棉被中探出頭,渾濁的眼睛看向周老太她們,他說道:“誰是周主任呀?”
周老太走上前一步,“是我啊,楊大伯。”
楊老頭伸出手來,周老太握住他枯瘦如柴的手。
楊老頭看著周老太,眼角沾著一團黃色的眼屎,“周主任,我大限要到了,唯一放心就是小勇呀,周主任,別人我都放心不下,我只相信你...”
周老太握著老頭的手,鄭重承諾,“楊老伯,你放心吧,我會照顧他的。”
跟楊老頭說完話,周老太和魯大媽來到客廳。
周老太找了兩個板凳,一個給魯大媽一個自已坐了。
“看楊伯這情況,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就讓他這傻兒子看著也不是個辦法。”
魯大媽說道:“那只有通知他們家親戚了。”
周老太看一眼房間,說道:“恐怕不行。”
魯大媽說道:“怎么呢?不通知他家親戚,外人也不來呀。”
周老太說道:“楊伯家親戚要是靠譜,當年也不會找我幫忙了,現在楊伯要走了,要把他家伯找過來,還不知道會生出什么事端呢,要能找的話,楊伯肯定讓人去找了。”
魯大媽就有點發愁了,這楊老頭要走了,但不知道什么時候走,除了親戚,誰肯來守著他呢?
周老太不放心讓楊老頭的兒子一個人守著,怕楊老頭什么時候沒了他都不知道,那場景想想也太凄涼了。
周老太有點不忍心,她想一想說道:“讓村里的老頭來吧。”
魯大媽為難地說道:“他們恐怕不肯來。”
這守病人可不是別的活,非親非故人家肯定不會來的,白天來坐一坐還行,讓人熬夜守,他們肯定不愿意。
周老太也知道,她是想著給這些老頭發點錢,讓他們來幫忙守一下。
“你問一下,來幾個人輪班守著,每個人一天給十塊錢。愿意熬夜守的,一天給十五塊。”周老太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