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問音整個人都籠罩在寬大的兜帽斗篷之下,獵風鉆入,揚起一側衣角,將斗篷充盈的鼓起。
遮蓋她臉龐的面具紋絲不動,爬著紫金色狐紋的全臉面具,仍顯得那么平靜肅穆,無聲站立的人似乎沒有半分動搖。
黎問音的身形卻莫名染上了幾分蕭條。
如果站在這里的,真是你們所期望的那位大人就好了。
黎問音抬步往外走。
她不是蕭語,她沒有蕭語那樣通天的本領,過去的歷史無法改變,她聰明點兒,應該趕快去找到伙伴們,想辦法一起回到正確的時空。
什么蟲毒瘟疫,困擾這里十多年的瘟疫,集那么多人之力都無法解決,能是她有辦法的?
見她轉身欲走,跪坐一排的民眾們眼巴巴看過來,為首的老者遺憾地低下頭。
他們十分崇拜蕭語,視為神明視為救世主,獻上純粹的信仰與死心塌地的忠誠,或許他們已然接受了蕭語許多恩惠,剩下的,蕭語不愿出手,只能看他們自已的造化。
沒有一個人起來阻攔黎問音,沒有一個人出聲求她留下,他們只眼巴巴地望著她,或渾濁或清澈的目光中含著不舍與期盼。
蘇茗江也這樣眼巴巴看著她。
黎問音走出兩步,停住了。
萬一我就是那個天選之子呢?
蕭選之女,應該也能算天選之子吧。
......行不行的,得聽聽具體情況才知道吧?
黎問音認命般轉身,再次走至為首的老者面前:“詳細介紹一下這場瘟疫,以及你們這些城市吧。”
老者猛地昂首,蒼老的眼眸中感激之色淋漓,他忙不迭地說起:“我們是靛城,隔壁是黛城,毒城原名為緋城,半包圍我們的山脈,是長青山......”
等等?!
黎問音猛地一頓。
長青山?!
——
緋城。
出去幫工一趟,蘇酌云忽然變得愁容滿面起來。
秦珺竹斜倚著門框看他,詢問:“怎么了,滿臉寫著不高興。”
“我一連接見了許多......感染了瘟疫的人。”蘇酌云有些躊躇著回答。
“哦,”秦珺竹不咸不淡地應聲,“那你有沒有按規定不讓他們入住?”
“嗯,”蘇酌云很乖地哼了一聲,“我拒絕了他們的入住申請。”
秦珺竹不解地歪頭:“那你工作完成的挺好啊,在發什么愁?”
蘇酌云抬眸,黑亮的眼睛清晰地倒映出秦珺竹的身影,少年的心澄澈見底,染上的愁云也不過似一層薄霧蒙在眸底上。
他聲音很輕地回答:“其中,有許多是與你我一樣,被白城異動卷入其中,意外來到這個時代的人。”
蘇酌云輕輕垂下了頭:“很多我的同學朋友,我認識的人。”
他拒絕了他們的入住申請。
為護秦珺竹,為護店內其他客人的安全。
秦珺竹有些啞然地噤聲了。
秦珺竹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蟲毒瘟疫究竟是什么樣的疫病?”
蘇酌云說道,染上此瘟疫,先是眼底會立即爬上蟲子噬咬般的一排小口,放著不管,就會漸漸擴散至全身,日日夜夜遭受萬蟻噬心般的疼痛,整個身體千瘡百孔,慘不忍睹。
目前,有一種藥能夠勉強緩解疫病蔓延,保住性命,是黑魔藥,名為續命丸,副作用是會造成精神失常。
感染上蟲毒瘟疫,放任不管,最遲半年就會死亡,而身上密密麻麻的蟲咬痕跡,則會在一周內迅速爬遍全身。
可以理解為,毒蟲在肌膚表面上先咬出一個淺淺的小口,標記完全身,再一點點深入吞噬,最后把人徹底蠶食殆盡。
許多人并非死于瘟疫,而死于精神的折磨,接受不了怪物般面目全非的自已,自殺而亡。
而有些人,則是年年靠著續命丸而活,精神一步步土崩瓦解,最后變成了瘋子,自已撞樹、落水、忘記了人應該吃飯,生生把自已餓死等等。
目前,沒有根治疫病的方法。
秦珺竹煩躁地抓了一把自已的卷毛:“那些人怎么辦?”
蘇酌云不知道。
沒有旅店愿意收感染上疫病的人的,患病者也不會被允許在大街上亂走。
他們很快會被集中趕去收容所,放在那自生自滅。
秦珺竹:“市面上的藥都是黑魔藥嗎?”
蘇酌云點頭。
都是黑魔藥,無論是續命丸,還是普通的止痛藥,亦或者掩飾遮蓋自已蟲咬痕跡的藥膏,都是黑魔藥,這里是崇尚黑魔法的城市。
秦珺竹一嘖。
那不妙了,未來的那伙人,肯定怎么說也不肯吃黑魔藥的。
“我打探過了,這些藥都不貴,每個月,周圍的城市都會源源不斷地輸送藥品進來,他們從未放棄過這座城市,”蘇酌云繼續說道,“我想大批量進購緩解病情、止痛,副作用低的藥,帶去收容所給他們吃。”
拒絕他們的住宿申請是蘇酌云的職責,前去幫他們是蘇酌云自已想做。
劇痛是很要命的,還沒病死,活活疼死也有可能。
蘇酌云了解過了,有一些止痛黑魔藥,微量服用,不會造成黑魔力侵蝕,就是會染上些黑魔氣,這對患病的人尤為重要。
秦珺竹問他:“他們能愿意吃黑魔藥嗎?”
蘇酌云不語,安靜地看向一邊,冷凝的面龐中冒出一絲狠色:“不吃也得吃。”
“......”秦珺竹頓了一下,又問,“哪來的錢買?”
蘇酌云掏出了自已的儲物魔器:“我沒有這個時代對應的貨幣,作為通用交易的黑魔草我也沒有,我想試試看拆解幾件魔器,看拆出的材料他們收不收。”
秦珺竹盯著看他手中的儲物魔器:“是給你認識的人都買一點藥嗎?”
蘇酌云搖頭:“是給被關至收容所,無法獲得藥的所有人。”
他想著,要幫,就幫所有人。
秦珺竹一愣:“那......這其中有不少黑魔法師的啊,黑魔法師你也救?”
蘇酌云抬眸看她,露出了一點好脾氣的微笑,在秦珺竹不氣他的時候,他人是很溫和的。
蘇酌云專注地盯著看秦珺竹,輕聲說道:“認識你后,我現在看每一個黑魔法師,都會想,萬一呢,萬一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是被迫無奈呢,說不準他沒傷害過其他人呢?”
就像秦珺竹曾問他的“是黑歹徒就可以隨便虐殺了”,蘇酌云平靜地回答說:“不能因為他是黑魔法師,就活該死于瘟疫吧?”
犯錯就受罰,沒傷害任何人就是無辜,黑魔法師是魔法師的一個種類。
蘇酌云笑著看她:“這是你教我的。”
秦珺竹怔愣在原地。
蘇酌云此舉就是出自他自已想,是很簡單的,做不到見死不救,想力所能及做點什么的想法。
他摁開了儲物魔器,從中倒出了幾件保存的很完好,非常精致華麗的魔器,準備拿去拆了賣。
而后,蘇酌云把儲物魔器塞到了秦珺竹手里。
“給你保管,”蘇酌云囑咐,“我這一去不知道需要多久,遇到意外,里面的魔器可以防身,右手大拇指摁開就好,我錄入了你的指紋。”
“?”秦珺竹疑惑,“什么時候錄的?”
“......”蘇酌云忽然移開了目光,“你睡著的時候。”
秦珺竹瞇起眼睛看他:“趁我睡覺,摸我手?”
蘇酌云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不開心地哼唧:“怎么能這么說話?我是想好了要和你生死與共,認為這些要與你共享。”
莫名......拿出他自已的東西,要與她共享,秦珺竹聽著感覺很微妙。
她試著摁開了儲物魔器,往里看了一眼。
那只心心念念的尋息羅盤,就躺在里面。
蘇酌云就這樣主動給了她。
秦珺竹一瞬間心情很復雜,看著蘇酌云就地直接開始拆解他精心養護的魔器時,更復雜了。
她很難以置信地疑問:“你就不怕我是個壞人,卷了你的東西就跑?”
蘇酌云抬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懵了一下,說道:“那你不要是個壞人。”
“我是什么人?”秦珺竹傲氣地一抬下巴,“能是你說不要就不要的?”
蘇酌云懵懵地看著她。
秦珺竹越想越煩,原地踱著步,揪著自已的卷卷毛:“我告訴你,我很壞,我壞透了,你一走,我就帶著你的東西,立馬卷鋪蓋跑路,讓你后悔死相信我。”
蘇酌云看著她走來走去,思考了一下,詢問:“是故意說這話氣我嗎?”
秦珺竹一頓,斜眼望過去,心想他怎么總這樣一會傻了吧唧一會又很聰明的。
秦珺竹開口:“不是,我實話實說,在挑釁你。”
“那既然你這么壞,”蘇酌云拆解完了一件魔器,揣著碎零件看她,“怎么說,也會把我騙得尸骨無存再走,我還沒幫你離開這里呢,你不會走的。”
秦珺竹心跳一停,緊抓著儲物魔器的手瞬間收緊。
蘇酌云準備好了,轉身出發,末了囑咐她一句:“我去買藥了,爭取今晚七點前回來,晚飯想吃什么?”
蘇酌云看著秦珺竹呆怔在原地的模樣,內心還有點小得意,他心想著自已現在成長了,不會輕易被秦珺竹氣到了。
就是心性還是很不堅定吧,看著她啞口無言的迷茫樣子,竟產生一種她其實也挺可愛的想法。
嘴再軟點就好了。
秦珺竹緊握著儲物魔器,經過內心無數掙扎,最終開口:“我和你一起去。”
蘇酌云:“嗯?”
“你一白魔法師,強行喂同學黑魔藥,這像什么話?”秦珺竹提步走過來,煩躁地皺眉說道,“這是我的活。”
蘇酌云看她,懵懵地思考。
“看什么看?”他越盯,秦珺竹越煩,“我就是喜歡強行掐人脖子喂藥,不行?”
蘇酌云乖乖地不看了:“哦。”
——
靛城。
長青山?
黎問音迅速回想。
那不就是巫鴉老師曾對自已提過,蕭語用小白瓷拯救了十萬人生命的長青山嗎?
但黎問音記得清楚,那場黑魔法疫病,出事地點是在長青山,向周圍所有地界蔓延。
可現在被疫病困擾的是緋城,緋城還早就封鎖了。
這是同一場疫病嗎?
黎問音心緒不定,過去吩咐老者:“帶我去緋城外圍看看。”
見有希望,老者立馬爬了起來,匆著步伐請她走:“好的好的,大人您隨我來。”
黎問音隨著老者一路出了城,遠遠看到了被封鎖起來的緋城。
黎問音仍在思考。
如果真是長青山那場疫病,蕭語是用小白瓷收的病毒,她是否也可以?小白瓷她是知道制作方法的......
怎么辦,要鋌而走險,直接去收著試試看嗎?
黎問音正思緒不寧著,一直跟著她的人輕輕出了聲。
“前輩。”蘇茗江喊她。
黎問音回首看他,無聲默認他可以繼續往下說。
一路走來,蘇茗江大概明白了為什么這里這么恨白魔法師,理解了他們為什么這么崇敬黑魔法師,信仰蕭語。
為生活所迫,困苦煩擾,是可以理解這些民眾這樣的選擇的。
哪怕這對蘇茗江來說很艱難,他第一次見識到這些,世界觀接受了莫大的沖擊。
但蘇茗江仍然接受不了他們誅殺白魔法師的行為。
誰救他們誰就是神,白魔法師毀了他們的希望,所以他們憎恨“白豬”,蘇茗江深呼吸,緩緩說道:“我想改變這里的人對白魔法師的看法。”
黎問音平靜看過去:“用什么改變?”
“我想清楚了,他們憎恨白魔法師,是因為白魔法師未對他們施以援手,毫無作為,卻端的高高在上,肆意破壞掉他們破局的希望。”
蘇茗江很認真地講述。
“大多數人,并非蠻不講理的瘋子黑魔法師,他們不過渴望有天神降臨,哪家神廟靈驗,就信哪家,這是最普世的人之常情。”
黎問音有點意外,心想著這大傻子看得還挺清楚。
蘇茗江蹙眉看向靛城內,似在遙望他們之前救出來的同伴們:“不愿讓他們繼續誅殺白魔法師,口說無益,只能用事實表明。”
“因此......”蘇茗江收回目光,認真看著黎問音,“前輩,在您的計劃中有任何用得上我的,請盡情吩咐,我想作為白魔法師,為解決民眾的困苦盡一份力。”
黎問音心情有點微妙。
很神奇,如果破局方法是其他,限制白魔力黑魔力,只能由一個陣營出手解決。
可小白瓷......是“新魔力”。
材料簡單,工藝簡單。
無論黑白魔法師都可以做。
像是有人故意,要讓黑白魔法師合作一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