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
陸長風心中一震。
傳說中白澤能通萬物之情，知鬼神之事，世間一切妖魔鬼怪、山川地理、古今秘辛，無不知曉。
黃帝曾問天下鬼神之事，白澤一一作答，凡萬一千五百二十種。
“原來如此。”
陸長風恍然：“先生身負白澤血脈，所以才能知道這些隱秘，才能在登門之前就知曉我們的來意。”
蘇硯秋微微一笑，并不否認。
“白澤通曉萬物，但也有其局限。”
他輕聲道：“蘇某知道的，都是已經發生的事，至于未來，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正如占卜打卦，卜大勢尚可，謀求變數則非人力可及。殿下來意，我在三日前便已知曉，但殿下與陸公子會如何抉擇，我卻看不清。”
李令月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蘇先生既然知道我們的來意，也應該知道絕龍城的謀劃，今天是我們，早晚有一天，會是絕龍城……即便先生能讓我們打消此念，難道也能讓天下人都絕此啟陵之念嗎？”
天下人要都是這么通情達理，何來亂世？何來爭斗？
“殿下之意，蘇某自然明白。”
蘇硯秋嘆道：“倘若二位是六境之身，蘇某絕無二話，玄卷恭敬奉上，但五境，是平不了‘萬一’的……”
能拖一時是一時。
陸長風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他在等。
等一個真正能壓得住場子的人出現，或者，等一個不得不交的時刻。
他想了想，開口道：“先生若要六境，大唐尚有天師葉法善，他老人家心系天下，能未卜先知，真到絕境，未必會袖手旁觀。”
蘇硯秋看他一眼，道：“我已經算上他了。”
“……”
陸長風一噎。
算上了？那還不夠？
他皺起眉頭，忽然想起一件事：“先生方才說，始皇帝的法相、身外化身早已毀去，既然如此，即便他日祖龍復蘇，也不過六境殘軀，又能如何？先生可不要厚古薄今——天師葉法善在靈潮未起、末法之世，就能破入六境，縱然始皇帝復蘇，也未必能成大害，何必還要三個六境才能壓制？”
蘇硯秋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陸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頓了頓，緩緩道：“你太小看周天星辰大陣了。”
陸長風眉頭一挑。
蘇硯秋繼續道：“九州龍氣，非同小可，傳國璽只在洞庭復蘇半月，引發了何等景象，兩位都已親眼看到——靈植遍地，異獸覺醒，血脈返祖，甚至有人借此突破多年瓶頸。”
李令月忍不住道：“那是因為靈潮涌起。此前數百年，可并未有此大世景象。”
蘇硯秋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殿下說得不錯，此番異象，確實與靈潮涌起有關，但殿下可曾想過——”
他看向兩人，目光深邃：“始皇帝沉眠至今，已有千年。”
李令月眉頭緊皺。
蘇硯秋的聲音悠悠傳來：“千年之前，神州靈氣遠勝今朝，縱然后世靈氣衰微，日削月減，千分之一，萬分之一……可那畢竟是千年。”
“殿下，不要小看時光的力量。”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聚沙成塔，非一夕之力。”
“千年之久，日日夜夜，歲歲年年，那周天星辰大陣無時無刻不在汲取九州龍氣，灌入始皇陵中，溫養那一具龍骨真身。”
“不醒則已。”
蘇硯秋一字一頓：“若真醒了，那便不是六境殘軀了……”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李令月面色凝重。
她想起了洞庭湖上那些變異的靈植，那些覺醒的血脈，那些一夜之間突破瓶頸的高手，那只是傳國璽在洞庭半月引發的異象。
而始皇陵中的大陣，運轉了千年。
千年。
那是何等浩瀚的力量？
陸長風沉聲道：“所以先生要三個六境，是怕壓不住？”
蘇硯秋點頭：“三個六境，同樣不穩。除了葉法善，還有一人需要坐鎮……若他是全盛時，還不會如此麻煩，但他現在情形不妙……”
陸長風腦中迅速閃過三個字：
——袁天罡！
我靠！
連這老妖怪都得出手？
蘇硯秋的神通到底看到了什么？！
陸長風和李令月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局面，陷入僵局。
三人相對而坐，茶香裊裊，卻無人開口。
良久，陸長風忽然轉頭，望向書院深處。
那里，隱隱傳來朗朗讀書聲。
“先生身負白澤神通，我們想逼你就范不易，你若不想拿出來，我們肯定找不到。”他緩緩開口：“但是，先生也是有軟肋的。”
蘇硯秋神色不變。
陸長風繼續道：“書院里那些孩子，少說也有四五十個吧？其中還有先生的本族？你就不怕我們用他們做威脅嗎？”
蘇硯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欣慰：“蘇某信得過二位的為人，否則也不會在此多費口舌。至于其他人……他們看不到這些孩子。”
陸長風眉頭一挑：“先生有法子轉移？”
蘇硯秋點頭：“蘇某略通陣道之法，在這書院周圍布了些小玩意兒，尋常人進了這書院，看到的只是一片竹林，那些孩子，他們看不到。”
陸長風沉默了一瞬：“但是紙包不住火，這些孩子，衣食住行，都要資源，他們也會長大，會走出書院。先生護得住一時，護不住一世。”
他看著蘇硯秋的眼睛：“觀先生之言行，確是一位君子。敢問，真到兩難之時，又該如何？”
蘇硯秋沉默。
良久，他輕聲道：“有死而已。”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陸長風心中一震。
他看著眼前這個須發半白的儒雅老者，忽然有些明白了。
這位蘇先生，守著玄卷數十年，不是貪圖什么，也不是想據為己有。
他只是……不想讓那東西落入不該落入的人手中，引發天下大亂！
為此，他可以死。
以死封存玄卷，絕所有人的念想。
陸長風沉默一瞬，然后緩緩開口：“先生仁義。”
他頓了頓，直視著蘇硯秋的眼睛：“但你可以不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