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旨謝恩,告退。
陸長風乘上馬車,隨內侍前往大理寺黑水玄牢。
太平為護他安全,另派了枯骨三煞跟隨,以防不測。
一路上,陸長風都在想那酒里的貓膩——八成是某種還未現世的應運靈物,讓他都沒察覺到有什么問題,它可能有催欲之效,但并非毒物,所以《神農琉璃功》也沒反應,才會突然生出那種沖動。
這女人的手段還真是層出不窮。
忽然。
陸長風腦中靈光閃過,想起師姐姜離的話:“倘若你一時不察,遭了算計,被某位‘貴人’以不甚光彩的手段得了手……”
難道她知道?
陸長風轉念一想,應該不至于,師姐不是這種人。
富婆的喜歡是個麻煩事。
如果是現代,三十五歲以上的,他避之唯恐不及,別說各取所需了,就算對方貼錢,他也不會委屈自己,但高武世界,駐顏有術、邀月憐星這個級別的女神級富婆,還是很養眼的。
忙過這陣就去潞州!
先找李隆基看有沒有機會刷獎勵,然后陪洛清歌去陽落山。
出去躲一躲,免得她再出幺蛾子!
陸長風定下心神,默默運氣練功。
馬車碾過街石,駛向城北那片連燈火都顯得格外稀薄的區域。
大理寺很快到了。
外圍黑墻高聳、厚重,在夜色中如同巨獸匍匐。
內侍出示令牌,陸長風帶著枯骨三煞,穿過一道道厚重木門,最終,停在了一處與其他牢房隔絕、由整塊寒鐵鑄成的巨大門戶前——黑水玄牢。
門前,除了氣息陰冷的金鱗衛,竟還有數道身影。
當先一人,便是時任大理寺少卿、晏明霄的師兄——沈青書。
在他身旁,是武三思之女武靈筠,此刻一身素服,雙眼紅腫,臉上帶著刻骨的仇恨與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她死死盯著陸長風;她身旁則是武三思之子、安樂駙馬武崇訓,同樣面色蒼白,眼神陰沉,目光如淬毒的針。
這么看老子干什么?
又不是我殺的……我還沒得及動手。
“陸咨議。”
武崇訓瞇起眼睛,先掃一眼陸長風身后的枯骨三煞,陰惻惻道:“陛下旨意,讓你來治病問話,但我等身為苦主,有些話,需說在前頭。”
武靈筠搶上前一步,聲音尖利:“李千里那老狗必須死!必須千刀萬剮!但他現在不能死!他得活著,活到把他背后的人,把所有害我阿耶的人都咬出來!”
她猛地轉向陸長風,眼中閃著瘋狂的光:“你不是會治病嗎?那就好好‘治’!用你的蠱毒,讓他想死都死不了,然后……逼他開口!”
她指的是焚風蠱。
陸長風面無表情,語氣平淡:“下官奉旨問診查案,只問該問之事,只錄該錄之供。嚴刑逼供的事,輪不到我。”
“你!”
武靈筠氣得渾身發抖。
武崇訓按住幾乎要暴起的妹妹,看著陸長風:“陸參軍,既然你不愿相助,我武家也有些祖傳的‘方子’,或許能‘幫’李千里更快開口……”
陸長風嘆了口氣,看向沈青書。
這倆人在你這位大理寺少卿面前說下藥逼供之類,你一言不發是幾個意思?同流合污?不管不問?不是說繡影閣一貫“懲惡揚善”嗎?
當初查我的時候倒是挺義正言辭的!
“沈少卿。”
陸長風開口道:“駙馬與縣主所言,關乎詔獄人犯審訊之法度,你是此間主官,不知有何示下?”
是默許縱容,還是依律駁斥?總要有個態度。
沈青書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先掃過滿臉戾氣的武氏兄妹,又落在陸長風臉上,緩緩道:“沈某奉旨協理詔獄看守,職責所在,是確保逆犯活著,活著聽候陛下發落,活著說出該說的話。”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至于如何讓他開口,是金鱗衛的事,是宗相的事,也是陸咨議你奉旨該做的事。只要不把人弄死,不違陛下‘務必問出’的旨意,用什么法子,是下藥、是動刑、還是談心,沈某都沒興趣,也不過問,我只負責將最終結果,如實回稟陛下。”
陸長風笑了,淡淡道:“你這主官當的輕松。”
沈青書將自己完全摘了出來,劃清界限,他只管“看守”和“結果”,過程如何,手段是否正當,與他無關。
這既是對武家兄妹變相的表態——你們想做什么,只要別在我眼皮底下弄死人,我不攔著;也是對陸長風的提醒——你的任務就是問出口供,用什么手段是你的事,但別指望我幫你或約束別人。
無論這里發生什么,他只會把“李千里是否開口、開口說了什么”這個結果報上去。至于過程是否涉及構陷、逼供,那不是他關心的。
這做法倒是有點意思。
對底下人“懲惡揚善”,對上面人“不聞不問”,自保的同時還能做點實事,為民請命,但這種做法,顯然只能懲比他官位低的、沒有后臺的,就某種程度而言,這樣的人在長安也挺少見的。
武崇訓聞言,臉上陰沉之色稍緩,顯然聽懂了沈青書的潛臺詞。
武靈筠依舊咬牙切齒,但看向沈青書的目光也少了幾分顧忌,更多是將其視為一個“不會礙事”的看守。
陸長風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眼前這黑水玄牢,就是一個各方勢力角力、卻無人真正在乎“法度”與“真相”的斗獸場,他的任務,就是在這個斗獸場里,救活瀕死的野獸,并從他口中挖出皇帝想要的東西,同時還要防備來自觀眾席的暗箭。
“如此,下官明白了。”
陸長風轉身面向那扇沉重的寒鐵牢門。
沈青書不再言語,只對守衛的金鱗衛做了個手勢。
“嘎吱——”
令人牙酸的沉重摩擦聲響起,玄鐵牢門緩緩向內打開。
陸長風定了定神,無視身后武家兄妹怨毒的目光,邁步踏入黑水玄牢。
牢內景象,饒是陸長風有所準備,心頭仍是一沉。
中央是那口吞噬光線的黑水池,粘稠的死水微微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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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黑水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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