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敬事房出來,魏恒徑直去了坤寧宮給皇后請安。
皇后正在偏殿查看內務府送來的夏衣料子,見他來了,揮手讓宮女退下。
“娘娘。”魏恒行禮。
“起來吧?!被屎竽闷鹨黄ヌ烨嗌能洘熈_對著光看,“聽說工部那個王主事,被楊博起拿下了?”
“是?!蔽汉闵锨鞍氩?,低聲道,“徐尚書去了養心殿,皇上革了王崇文的職,還罰了徐尚書三個月俸祿。倒是楊博起,得了十匹綢緞的賞賜?!?br/>皇后放下料子,轉身看他:“你怎么看?”
“楊博起此人,確實有些手腕。”魏恒沉聲道,“圖紙上的紕漏,工部那些老工匠都未必一眼能看出來,他卻能當場指證。這份眼力和學識,不像個普通太監?!?br/>他頓了頓,繼續道:“更厲害的是,他明明可以借題發揮,把事鬧大,卻偏偏適可而止。既立了威,又賣了徐光啟一個人情?!?br/>皇后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開得正盛的芍藥,沉默良久,才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此人若不早加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娘娘明鑒?!蔽汉愎恚八F在羽翼未豐,已能周旋于工部、內官監之間。若讓他再經營幾年,在內官監站穩腳跟,又與淑貴妃、王貴人等人勾結,只怕更難對付?!?br/>他抬起頭,眼中閃過狠色:“不如趁現在……”
“魏恒。”皇后忽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魏恒心頭一凜。
皇后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你可知,為何皇上明知此事可能與太子有關,卻輕輕放過?”
魏恒一怔。
“因為皇上要的,是平衡?!被屎笞叩街魑蛔拢似鸩璞K。
她輕呷一口茶,繼續道:“楊博起這次處理得漂亮,正是因為他懂得皇上的心思,既要辦事,又不過線?!?br/>“這樣的人,你貿然去動他,不僅動不了,反而會惹皇上不快?!?br/>魏恒眉頭緊皺:“難道就任由他坐大?”
皇后放下茶盞,看著魏恒,眼神深邃:“魏恒,你跟了本宮這么多年,該知道一個道理——‘毀人’多樹敵,非智者所為。楊博起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你動他,就是打皇上的臉?!?br/>她頓了頓,語氣轉冷:“更何況,太子這次行事本就欠妥?;噬喜簧罹?,已是開恩。你若再節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
聽皇后這樣說,魏恒臉色微變,連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為娘娘、為殿下著想……”
“你的忠心,本宮知道?!被屎笳Z氣緩和了些,“但有些事,急不得。楊博起再能干,終究是個太監。他的根基在內官監,而內官監,終究是皇上的內官監?!?br/>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魏恒一眼:“你是御馬監掌印,該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宮禁護衛、輿馬調度,這些才是你的根本。至于楊博起,只要他不越界,暫且由他去。”
魏恒聽出皇后話中有話。她不是不忌憚楊博起,而是另有打算。或許,她在等什么時機?
“奴才明白了?!蔽汉氵凳?,“奴才會謹記娘娘教誨,不說沒把握的話,不求本事以外的利?!?br/>皇后滿意地點點頭:“明白就好。起來吧?!?br/>魏恒起身,又說了幾句御馬監的公務,便告退出來。
走出坤寧宮,魏恒心中疑慮未消。
皇后對楊博起的態度,太過微妙了,難道她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
楊博起處理完內官監的公務,回到長春宮時已是傍晚。
淑貴妃正在用晚膳,見他回來,忙讓人添了碗筷。
“聽說今日工部的事,你處理得很好。”淑貴妃揮退左右,低聲笑道,“徐光啟那個老狐貍,居然肯低頭,不容易?!?br/>楊博起在她下首坐下:“是皇上圣明,也是王貴人通情達理?!?br/>他將漱芳齋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遍,只是略去了與王貴人的親密接觸。淑貴妃聽得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贊賞。
“不過太子那邊……”她皺眉,“這次吃了虧,恐怕不會善罷甘休?!?br/>“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睏畈┢鹕裆届o,“他越急,破綻越多。”
正說著,沈元英從外面進來。
她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臉頰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虛浮。
見到楊博起,她眼睛一亮:“楊公公。”
“元英姑娘今日感覺如何?”楊博起問。
“好多了!”沈元英難得露出笑容,“心口不疼了,呼吸也順暢了,楊公公的醫術當真了得?!?br/>淑貴妃也笑道:“本宮就說,小起子的醫術是得了真傳的。元英,你可要好好謝謝他?!?br/>“妹妹知道。”沈元英看向楊博起的眼神帶著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楊公公的情義,元英銘記在心?!?br/>楊博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岔開話題,外面忽然傳來小順子的聲音:“主子,敬事房的常公公派人來了,說有事要見楊公公?!?br/>敬事房?
楊博起心頭一跳,與淑貴妃交換了一個眼神。
淑貴妃也是神色微變,但很快恢復平靜:“讓他進來?!?br/>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太監,進來后先給淑貴妃磕頭,然后對楊博起道:“楊掌印,常公公讓小的來傳話,按宮規,調任掌印太監需在三日內到敬事房重新驗身登記,還請務必前往?!?br/>驗身!他們最怕的事,還是來了!
沈元英不明就里,笑道:“原來是這事。楊公公明日去一趟便是,走個流程而已。”
她說得輕松,卻不知這話在楊博起聽來,字字驚心。
淑貴妃強作鎮定,對那小太監道:“知道了。楊公公近日忙于內官監事務,一時忘了。明日定會前去?!?br/>“是。那小的告退了?!毙√O行禮退下。
待他走遠,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沈元英察覺到不對,看看淑貴妃,又看看楊博起:“娘娘,楊公公,你們怎么了?”
淑貴妃深吸一口氣,勉強笑道:“是常例。本宮只是想起些舊事。”
她看向楊博起,“小起子,你明日便去一趟吧,早些去,早些回?!?br/>楊博起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但面上平靜:“奴才明白。明日一早便去?!?br/>他起身行禮:“奴才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先告退了?!?br/>走出正殿,夜風一吹,楊博起才發覺自己后背已全是冷汗。
驗身……這道鬼門關,他終于要面對了。
第165章 態度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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