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年關將近,沈芙星越發無聊。
往年這時都是李靖忙到飛起,無奈托塔天王名存實亡,玉帝將統率天兵的兵符交到了哪吒手里。
天將府動不動就找他批閱這個敲定那個,連陪她去東海逛逛的空閑都沒了。
楊戩更不必說,位居司法天神,天庭的公務加上灌江口的雜務。
得虧是神軀,只要修為到家,不用跟凡人一樣吃喝拉撒,能省下吃飯和睡覺的時間,不然年底能不能見到他還真不好說。
平日最顯清閑的孫悟空,這幾天也神出鬼沒沒了蹤影。
沈芙星穿著云樓宮裁縫仙子精制的蓮紋小靴子,面無表情,一腳踢飛路邊的小石子。
都忙,忙點真好。
一縷微風擦著她的臉頰溫柔吹過,似乎有一個看不見的人伸出手,故意摘掉她發簪上羽毛裝飾。
于是乎,一片白羽在沈芙星正經且略帶疑惑的注視中,輕輕從她眼前飄過。
隨風晃悠悠的樣子,像在挑釁。
想當初她夠不到樹上的蟠桃,就是吃了身高的虧。
這陣風好像故意拿她取樂似的,每次都在她跳起來,手快要碰到的時候,將羽毛吹高一點。
不多不少,就一點點。
剛好擦著她指甲蓋過去。
人,都是有脾氣的。
沈芙星的脾氣特別大。
雖然你是白鸞身上最上等的羽毛,雖然你值二十萬功德……
她冷冷抬手,掌心聚起一團紫雷游走的火焰,正是她從霹靂神火丹中提煉的獨門秘術——霹靂神火球!
覺悟吧!
風速驟然加快。
眾所周知,沈芙星的準星不太好。
之前到東海抓龍,龍頭很大,可她半天也砸不中。
如今這羽毛比巴掌還小,借風勢走位靈活,四周的建筑物卻遭了殃。
水德星君剛寫完年終總結,把相關文件夾在腋下往凌霄寶殿走,想著這一年來兢兢業業,從未出現事故與紕漏,心里美滋滋。
這般完美的業績,玉帝一定會大加贊賞,在他的年終獎后多加幾個零,哈哈哈哈哈……嗯?好像有什么奇怪的聲音??
水德星君懷著愉悅的心情,駐足望去。
這一眼,天塌了,地陷了,年終獎,不見了。
火燒天庭乃是重罪,旁的神仙躲都來不及,沈芙星皺眉,掏出手機,抽空拍了張現場照片,發給玉帝。
——【在?】
三秒過去,聊天頁面沒有回復,她把手機關掉,集中精神,繼續追那片鸞羽。
混世魔王沈芙星跑遠了。
她原先站過的地方,嚴謹儒雅的水德星君從天而降,寬袖一翻,雙掌揮出。
剎那間,甘霖撲面,風雨齊至,潮濕的水汽伴著七條水龍在上空盤旋,場面盛大而壯觀。
細聽周圍,每個仙侍都在大聲呼喊他的神號。
秉承寵辱不驚的處事作風,水德星君將這些贊美記在心里,加大水流量,以求更快更高效的撲滅大火,也讓眾神官見識見識水部的威風。
理想主義擅于從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事件中找到前進的動力,并為之狠狠奮斗。
——任憑現實主義怎么呼喊都沒用。
“老友!這火不對!!快跑!!!”
黃河水伯擠到人群前面,拼命揮舞手臂,急切地想引起水德星君的注意。
也許是年老色衰,勾引行動失敗。
當水德星君瞪大眼睛,發現情況不對,自已的生命受到威脅時,大火中游走的紫雷已通過水導電原理,與凌空而立的他完成連接。
紫蛇般的電流嗞嗞作響,盯準目標,倏地從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轟——”
耀眼的雷光充斥天庭上空,一閃而逝。
但由于接近年關,并未引起太大的騷亂。
就比如凌霄寶殿中的玉帝,批奏折批到一半被晃了眼睛,也只是略微皺了下眉,沒有怒氣沖沖地派張天師前去查看。
根據以往的經驗,每年這個時候,都有閑散神仙燃放千奇百怪的煙花為自已助興。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孫悟空沒事就愛收集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磨損廢棄的爐磚。
去年的除夕宴,猴頭貪杯喝醉了酒,說什么也要把那一千二百塊爐磚拿出來,給眾仙家炸一個一生只能觀看一次的煙花——《天降火焰山》。
關鍵時刻,幸得二郎神發射哮天犬成功攔截。
玩歸玩鬧歸鬧,這個家還是不能沒有他的外甥。
尤其今年多了個沈芙星,那孩子可是專門搗騰炸藥的,要是靈機一動拿霹靂神火丹當煙花放……
玉帝冷不丁打了個寒顫,想想都頭皮發麻,抬手抱住自已。
不行,寡人決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抬起頭,擺正姿勢:“張天師,速去宣司法天神,寡人要修改天條。”
“過年期間,沒成年的、公認脾氣不好的,禁止接觸可燃性、爆破性物品!”
放眼整個天庭,還能找出第二個未成年嗎?
張天師垂下的眼皮輕微抽搐,恭敬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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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毛忽上忽下隨風逃竄,似有人屏蔽了她對時間的感知。
沈芙星不知道自已追了多久,也記不清她丟出去多少火球。
好像就一眨眼的功夫,她竟跟著那片狡猾的羽毛,追進了一位神官的府邸。
前院中央,矗立著一座碩大的酒葫蘆噴泉。
泉眼里噴出的也不是水,而是甘洌香醇的美酒。
再看不遠處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柜臺上流口水的酒蒙子,必是酒神無疑。
要過年了,他在自家院里搞了個小規模的斗酒大會。
沒那些雜七雜八的規矩,只要你能喝、敢喝,不論墻上掛的,臺上擺的,通通隨便拿!
包括他穿舊的內褲。
羽毛跟著風在旁邊晃悠,也沒往遠了飄,沈芙星便也停下腳,看了看柜臺上的各類貨品。
這一瞧,還真有好幾個琉璃瓶讓她給盯上了。
近日所習丹方中,有一丹材,乃千年古木雷擊不死,樹心深處的一滴靈液,名曰“滄古心露”。
這東西,因為用到的地方不多,市面上賣的少,要湊出足夠的量,只有人工采集。
整套流程下來,費時費力,光是古木的存活率就是個大問題。
誰承想酒神手里囤積了數量龐大的現貨。
若是早來這邊轉轉就好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沈芙星的心情明顯好轉。
花了點時間叫醒酒神,她不廢話,指尖順著柜臺,推過去一張金卡:“一口價,這些我全要了。”
大腦剛開機,CPU正在加載中的酒神面頰泛紅,迷迷糊糊連眼前是誰都看不清。
包括她的金卡。
“小丫頭,叔叔這不是賣東西的。”他爛醉如泥地指了指旁邊“斗酒大會”的招牌,“一句話,只要能得到本神官的認可,這里的東西隨便你挑,嘿嘿嘿嘿嘿……”
沈芙星:“……”
周遭的風凝滯了。
溫度突然下降,酒神全身毛孔炸開,一陣寒毛倒豎。
短而迅速的顫栗后,他醉醺醺地攏了攏衣服,抬頭直面刺眼的陽光,含糊不清地呢喃:“明明是大太陽,怎么變冷了?”
飄在空中的羽毛陡然調轉方向,想要牽引沈芙星離開此處。
可有了“滄古心露”,沈芙星顯然對它不再感興趣。
任憑這片白色鸞羽怎么飄蕩,怎么鬧騰,沈芙星看都不看它一眼,無動于衷,冷漠到燃不起一絲熱情。
太陽默默躲進了云后,晴日成了陰天,地面上的光線變化尤為明顯。
沈芙星手里把玩著金卡,睫毛垂下來,側身半靠著柜臺,另一手的手指有規律地輕敲臺面。
“非喝不可?”
“嗝~本官跟你說……今兒就是玉帝來了,也得……”后面的話沈芙星沒聽。
她是個接受過正經教育的人,就算沒能力交易,且對方手上有自已很想要的東西,也不會干出得不到就搶這等有傷風化、有辱斯文之事。
看著手里的打仙金磚,沈芙星面無表情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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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江口。
梅山七怪、康張姚李四太尉齊聚昭惠殿,向楊戩匯報這一年來所平妖亂、所查神官的進度與現狀。
一樁樁一件件,無聊又繁瑣。
但比起到凌霄寶殿和玉帝商量那針對小芙的天條,他寧愿留在這里。
手機亮了。
顯圣真君開會從不看手機,但這次是個例外。
眾人一邊匯報,一邊暗暗觀察楊戩的神色。
不知收到什么消息,二郎爺開始還好,后面慢慢皺了眉。那表情,和在會上否決他們某個提議時一模一樣。
片刻后舒展的眉頭,分不清被哄好還是被說服了,五官都變得溫和。
手機放下了,會議還在繼續。
遠在天庭的沈芙星仿佛充滿了底氣,舉起酒杯,面對比自已年長幾千歲的酒神,二話不說就是干!
別看酒神醉得不輕,放倒他還真挺難。
沈芙星豪爽地連灌五六杯之后,發現事情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樣,往杯子里倒酒的動作逐漸遲疑、逐漸心虛。
她跟楊大哥說最多兩杯的……
事已至此,放棄是不可能放棄的。
更何況,這種明知后果一意孤行的壞小孩行為,有點好玩呢。
沈芙星勾唇壞笑,抬手把杯子往旁邊一丟,和酒神一人抱起一個酒壇,仰頭噸噸噸地牛飲。
能讓酒神拿出來比斗的酒,度數肯定不低。
不多時,當著梅山七怪等手下的面,顯圣真君的面頰泛起薄紅,揉完太陽穴,嘴角緩緩上揚,似是不怒反笑,但比怒更瘆人。
“今天就到這。”他輕聲開口,伴隨不達眼底的笑意,陰鷙的眸色越發濃郁,“本君有件家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