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喬正君臉上。
那雙習慣性皺著的眉頭，此刻平展了些，但眼神更沉——像深冬封凍的河面，底下有暗流在涌。
喬正君迎著他的目光，感覺到林雪卿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猛地收緊，冰涼，汗濕。
“喬正君同志。”王振國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在文件上蓋章，悶而實，“你對我暫停林雪卿工作的決定——有意見？”
話音落地，院子里的空氣驟然一緊。
喬正君聽見身后傳來細微的抽氣聲，是溫倩。
左側傳來劉慧短促又急切的呼吸——她在等，等一個能讓她翻身的機會。
“表叔！”劉慧的聲音果然炸開，尖得刺耳，“您看看！他這是什么態度！公然質疑領導決定，這是目無組織紀律！”
她轉向人群，手臂揮舞著：“大家都聽見了！喬正君連王科長的決定都敢不服，眼里還有沒有上級領導？！”
喬正君沒看她，余光里瞥見黃芳往前擠了半步，手指直戳過來：“就是！王科長秉公處理，你還有意見？林雪卿縱容你打人，停職反省天經地義！”
幾個剛才縮著的知青開始騷動。
有人低聲附和，聲音含糊卻清晰：“領導都發話了……”
“打人就是不對……”
喬正君感覺到張建軍在自己右前方挪了挪腳，鞋底蹭著凍土，沙沙的。
這人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袖口——他在躲。
溫倩在左后方急得直跺腳，喬正君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帶著哭腔，但被旁邊人拽住了胳膊。
所有人都屏著呼吸。
喬正君知道他們在想什么——不服領導決定，頂撞縣里來的科長，往輕了說是態度問題，往重了說就是對抗組織。
林雪卿的工作保不住，他自己也得栽進去。
王振國背著手，靜靜等著。
他在等喬正君服軟，等這個獵戶低頭認錯。
喬正君抬起頭，迎著那道審視的目光，點了點頭。
“有。”
一個字，干脆得像斧子劈柴。
院子里“嗡”地炸開一片低嘩。
劉慧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亮得嚇人——她等到了！
這蠢貨真敢頂撞！
王振國眼神驟然冷了下來，嘴角那點慣常的弧度徹底消失：“哦？那你倒是說說，有什么意見？”
喬正君不慌不忙，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像在凍土上踩出印子：
“王科長，您要暫停我媳婦工作，理由是‘縱容家屬在工作場所毆打同志’，要她‘反思同志關系和端正工作態度’。”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那我倒想問問——劉慧同志私自收養狼崽，導致狼群襲擊屯子，咬死生產隊兩只羊、咬傷兩人，其中我堂哥喬正邦現在還在衛生所躺著。”
“這事兒，證據確鑿，她自己承認過。”
“按照您的邏輯——‘在工作場所毆打同志’要停職反省，那造成集體財產重大損失、危及同志生命安全的行為，該怎么處理？”
他往前踏了半步，僅僅半步，那股常年在山林里搏殺帶來的凜冽氣息驟然彌散：
“為什么劉慧同志，到現在還能站在這里，繼續工作，甚至還能煽動他人、污蔑同事？”
“王科長，您是縣里領導，最講原則。”
“這區別對待，是公社的意思，還是——”他盯著王振國微微變色的臉，“您個人的意思？”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喬正君聽見劉慧喉嚨里發出“咯”的一聲，像是被什么噎住了。
她的臉“唰”地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王振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不是憤怒，是某種被當眾揭穿的難堪，混著壓不住的惱火。
“喬正君！”王振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你這是在污蔑領導！是在挑撥干群關系！”
他猛地一揮手，袖口帶起一陣冷風：“劉慧同志的錯誤，公社自有處理！輪不到你在這里指手畫腳！”
“倒是你——毆打女同志，現在又公然污蔑領導干部！”
他轉向身后，厲聲道：“張建軍！你們幾個，先把喬正君控制起來！帶到公社辦公室，我要親自審問！”
張建軍渾身一僵。
幾個知青面面相覷，腳步挪了挪，卻沒敢上前。
喬正君剛才那番話，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們耳朵里。
“怎么？我的話不管用了？！”王振國怒喝。
張建軍咬了咬牙，硬著頭皮上前兩步：“喬、喬正君同志，請你配合……”
溫倩帶著哭腔喊：“王科長！不能這樣！喬正君說的有道理啊！劉慧養狼崽差點害死人，憑什么不處理？！”
“閉嘴！”王振國狠狠瞪過去，“再擾亂秩序，連你一起處理！”
院子里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喬正君感覺到林雪卿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
她在抖，不是怕，是氣的，是委屈的，是眼睜睜看著道理講不通的絕望。
所有人都以為，他這次完了。
就在這時——
喬正君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是一種近乎平靜的、成竹在胸的笑。
他從懷里，緩緩掏出一張折疊的紙。
紙很普通，但當他展開時，所有人都看見了上面鮮紅的印章——紅旗公社武裝部。
“王科長，您要抓我，恐怕得先問一個人。”
喬正君把紙展開，聲音平穩：
“三天前，武裝部李開山主任親自簽發文件，聘我為民兵訓練野外生存教官，協助開展冬季防狼患訓練。”
“文件里寫得很清楚——‘喬正君同志熟悉狼群習性，有豐富的實戰經驗，是難得的專業人才’。”
他把文件往前一遞：
“我現在，是武裝部特聘的教官。您要處理我，是不是得先跟李主任打個招呼？”
王振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死死盯著那張紙，盯著上面的公章和李開山的簽名——是真的！
李開山！那個油鹽不進、連縣委書記面子都敢駁的武裝部長！
“你……你……”王振國手指顫抖著指著喬正君，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
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吱呀”停下，車門打開，李開山披著軍大衣，大步走了進來。
他掃了一眼院子里對峙的場面，眉頭頓時皺起。
“怎么回事？”李開山聲音洪亮，自帶一股威嚴，“大冷天的，都聚在這兒干什么？”
王振國臉色一變，趕緊迎上去：“李主任，您怎么來了？我們正在處理一點小糾紛……”
“小糾紛？”李開山掃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喬正君手中的文件上，“我要是再來晚點，我特聘的教官是不是就要被你‘處理’了？”
他走到喬正君面前，接過文件看了看，點點頭：“沒錯，是我簽的。”
然后，他轉向王振國，語氣平靜，卻字字如錘：
“王科長，喬正君同志是我請來幫忙的。他有什么問題，你跟我說。”
王振國額頭冒汗：“李主任，他毆打女同志，還當眾污蔑領導……”
“污蔑？”李開山打斷他，“他說什么了？”
王振國語塞。
喬正君適時開口，聲音清晰：“李主任，我只是問了王科長兩個問題。”
“第一，劉慧同志養狼崽導致重大事故，為什么不處理？”
“第二，為什么‘毆打同志’要停職，‘造成事故’卻可以照常工作？”
李開山聽完，轉頭看向王振國：“王科長，這兩個問題，你能回答嗎？”
王振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開山冷哼一聲，不再看他，轉向院子里所有人：
“今天正好，人都齊了，我把話說明白。”
“第一，劉慧同志私自收養狼崽，導致狼群襲擊，事實清楚，證據確鑿。經公社黨委研究決定——給予劉慧同志記大過處分，深刻檢討，撤銷她宣傳干事職務，下放到生產隊勞動三個月！”
劉慧腿一軟，要不是黃芳扶著，幾乎癱倒在地。
“第二，關于今天這場糾紛——劉慧主動挑釁、動手在先，喬正君護妻反擊在后。雙方都有錯，但性質不同。”
他看向王振國，眼神銳利：“王科長，你作為領導干部，不查清事實就急于定性，甚至試圖濫用職權壓制同志，這是嚴重的錯誤！”
王振國臉色慘白，嘴唇緊閉。
“第三，”李開山環視所有知青，“知青點的同志們，你們今天的表現，很讓人失望。拉幫結伙，不明是非，甚至有人煽風點火、造謠生事。”
“所有人，回去寫深刻檢討，明天交到公社辦公室。我要看到你們真實的思想認識！”
院子里鴉雀無聲。
剛才還囂張的、附和的、看熱鬧的，此刻全都低下了頭。
李開山最后看向喬正君和林雪卿，語氣緩和了些：
“喬正君同志，你動手不對，但情有可原。回去也要寫份檢查，認識錯誤。”
“林雪卿同志，廣播站的工作照常。王干事，你多帶帶她。”
王干事連忙點頭：“是，李主任！”
李開山擺擺手：“都散了吧。”
人群如蒙大赦，匆匆散去。
劉慧被黃芳攙扶著，哭哭啼啼地走了。王振國臉色鐵青，狠狠瞪了喬正君一眼，轉身快步離開。
張建軍等人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喬正君、林雪卿、李開山和王干事。
李開山走到喬正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你小子，夠硬。但以后注意方法，別總把自己弄到風口浪尖上。”
喬正君點頭：“謝謝李主任。”
李開山又看了林雪卿一眼，溫和地說：“好好干，別受這些事影響。”
說完，他轉身上車，吉普車轟鳴著駛離。
王干事長長松了口氣，對林雪卿說：“雪卿，你先回家休息吧，明天準時來上班。”
林雪卿用力點頭，眼眶又紅了。
喬正君牽起她的手，握得很緊。
兩人走出公社大院時，夕陽已經西下。
雪地上，兩行腳印并排延伸向遠方，深深淺淺，卻始終挨在一起。
走出一段，林雪卿忽然輕聲說：“正君，謝謝你。”
喬正君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遠處，屯子的炊煙裊裊升起。
北風忽然轉了向，從東北方卷著雪沫撲來，打在臉上像細針扎。
喬正君抬起頭，天色昏沉沉的，云層壓得很低，呈現出一種渾濁的鐵灰色。
他腳步一頓。
林雪卿察覺到異樣：“怎么了？”
“雪災…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