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呼吸聲。
蘇寒坐在床邊,手里攥著那身疊得整整齊齊的體能服,盯著窗外看了很久。
操場上還是亮著燈。
一隊隊學員剛剛結束晚訓,三三兩兩往宿舍走。
有人還在跑,有人慢慢走,有人蹲在跑道邊上壓腿。
那些身影,那些口號聲,那些喘息聲,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白天那一千五百人的掌聲,周志剛他們捧著獎杯的笑臉,都在腦子里轉。
可真正讓他坐不住的,是今天跑道上那一下。
兩百米。
就兩百米。
他以前閉著眼都能跑二十個來回的距離,現在連起步都做不到。
蘇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換體能服的時候,動作很慢。
右腿穿進褲管,左腿穿進褲管,拉上拉鏈,套上短袖,系好鞋帶。
每一個動作都在告訴自已——
你不是以前的蘇寒了。
但你還是個軍人。
軍人,沒有躺平這一說。
他推開房門。
走廊里安安靜靜,值班的戰士正在看手機,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
“蘇教官?這么晚了您還沒休息?”
“出去活動活動。”蘇寒笑了笑,“一會兒就回來。”
戰士愣了一下,連忙說:“蘇教官,您慢點,有事隨時叫我。”
“好。”
走出外面,夜風迎面撲來。
五月的晚上不冷,帶著點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舒服。
蘇寒沿著小路慢慢走到操場邊上,停下來,看著那條紅色的塑膠跑道。
一圈四百米。
現在看起來,比白天更長。
跑道上有七八個人,都是穿著體能服的學員,有的在慢跑,有的在快走,有的干脆坐在草坪上聊天。
沒人注意到他。
蘇寒站在跑道邊上,活動了一下腳踝,壓了壓腿,扭了扭腰。
動作很慢,每一個都做到位。
然后,他踏上了跑道。
還是慢跑。
比白天更慢。
慢到像快走,只是腳步離地高了一點點。
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覺到膝蓋在承受壓力,心臟在慢慢加速,呼吸在漸漸變粗。
他盯著前面,不看兩邊,不看腳下,就看前面。
五十米。
呼吸開始重了。
一百米。
心跳開始快了。
一百五十米。
太陽穴有點跳。
他停下來。
不是暈,是有點喘。
站在原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
夜風吹過來,后背的汗涼颼颼的。
“還行。”他直起身,對自已說,“比前天強。”
然后,又開始跑。
這一次,只跑了一百米就停了。
不是因為受不了,是他想慢慢來。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像剛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但每一步都是向前。
跑道上的學員,終于有人注意到他。
“哎,你看那邊那個,是不是蘇教官?”
“哪個?我去,還真是!”
“他怎么又出來跑了?前天不是暈倒了嗎?”
“走走走,過去看看!”
幾個學員快步走過來,到跟前時又放慢腳步,小心翼翼的樣子。
一個學員最先開口:“蘇教官,您……您沒事吧?”
蘇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二十出頭,臉圓圓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臉擔心。
“沒事。”蘇寒站直身,“活動活動。”
另一個學員湊上來,就是前天親眼看見蘇寒暈倒的那個,聲音都帶著緊張:“蘇教官,我們剛才看您跑了一會兒又停,停了一會兒又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蘇寒搖搖頭:“沒有。就是慢慢適應,累了就歇,歇好了再跑。”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滿臉的不信。
“蘇教官,要不您別跑了?校醫說過您不能劇烈運動,這萬一……”
“萬一什么?”蘇寒看著他,語氣平靜,“萬一暈了,你們在邊上,抬我去校醫院不就完了?”
幾個人被他說得一愣。
“那……那您也得注意點啊。”
蘇寒笑了笑:“知道。你們該跑跑,別管我。”
幾個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最后,那個前天親眼看見蘇寒暈倒的學員,咬了咬牙,對旁邊的人說:“你們去跑吧,我在這兒盯著。”
“盯著我?”蘇寒看他。
學員站得筆直,一本正經:“蘇教官,我不是不信您,是萬一……萬一您再暈,我在邊上能第一時間叫人。”
蘇寒看了他兩秒,點點頭:“行,那就辛苦你了。”
學員松了一大口氣:“不辛苦不辛苦!”
其他人見狀,也不好再說什么,三步一回頭地跑開了。
操場上又安靜下來。
蘇寒繼續跑。
跑一百米,走五十米,再跑一百米,再走五十米。
那個學員就站在跑道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里攥著手機,隨時準備打電話。
跑了兩圈,蘇寒停下來,朝他招招手。
學員趕緊跑過來:“蘇教官,您不舒服?”
“沒有。”蘇寒指了指草坪,“坐下歇會兒。”
學員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在他旁邊坐下。
“叫什么?”
“報告蘇教官,我叫劉洋,大二,指揮系!”
蘇寒點點頭:“劉洋,剛才謝謝你。”
劉洋臉有點紅:“蘇教官您別這么說,應該的。”
兩人坐在草坪上,看著跑道上的其他人一圈一圈跑過。
劉洋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蘇教官,您為什么……非要這么拼?醫生都說您不能劇烈運動,您還出來跑,萬一真出事……”
蘇寒沒直接回答,反問他:“你每天跑多少?”
劉洋想了想:“早上五公里,晚上看情況,有時候加練。”
“累嗎?”
“累啊,誰跑五公里不累?”
“累的時候想過停嗎?”
劉洋愣了一下:“那不能停啊,考核要過,成績要達標,停一次后面就追不上了。”
蘇寒點點頭:“一樣。”
劉洋有點懵:“什么一樣?”
蘇寒看著遠處的跑道:
“你們跑,是為了過考核,為了達標,為了成績。我跑,是為了能再跑起來。”
“你們停下來,可能就慢別人一步。我停下來,這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劉洋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個人影正快步往這邊走。
劉洋瞇著眼看了看,臉色一變:“完了完了,校領導來了!”
蘇寒轉過頭。
月光下,走在前面的正是陳校長,旁邊跟著政委,后面還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校醫。
一群人腳步匆匆,目標明確——就是沖他來的。
蘇寒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陳校長走到跟前,二話不說,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確認他站得穩、臉色正常,才松了一口氣。
“蘇寒,你……唉!”陳校長指著他,想罵又罵不出來,“你說你,前天剛暈倒,晚上又出來跑,你這身體是不是不想要了?!”
政委在旁邊也板著臉:“校醫說了,你再暈一次,后果很嚴重!你是不是沒聽進去?”
蘇寒站得筆直,語氣平靜:“校長,政委,我聽進去了。”
“聽進去還跑?!”
“我跑的強度比白天低很多。”蘇寒解釋道,“跑跑停停,累了就歇,沒有硬撐。”
陳校長瞪著他:“你這話騙別人行,騙我?你蘇寒什么時候‘累了就歇’過?”
蘇寒苦笑:“校長,真沒有硬撐。劉洋可以作證,他盯了我半天。”
劉洋在旁邊瘋狂點頭:“對對對!蘇教官跑一會兒停一會兒,一直在控制,沒有逞強!”
陳校長看了劉洋一眼,又看向蘇寒,目光復雜。
兩個校醫已經走上前,一個量血壓,一個測心率。
“血壓正常,心率略高,但還在安全范圍。”校醫道。
陳校長這才松了口氣,語氣軟下來:“蘇寒,我不是不讓你動,是讓你注意安全。你這身體,好不容易恢復到現在這個程度,要是再出一次事,你讓學校怎么跟你家里交代?怎么跟部隊交代?”
蘇寒嘆道:
“校長,我知道您是擔心我。”
“但您也年輕過,您應該懂。”
“對軍人來說,躺在床上下不來,比死還難受。”
“我現在能走了,能跑了,就想試試自已到底還能不能跑起來。”
“跑不動了,我就停。能跑動,我就多跑一步。”
“醫生的話我聽,但不代表我就得躺著一動不動。”
陳校長看著他,半天沒說話。
政委在旁邊嘆了口氣,拍拍陳校長的胳膊:“老陳,算了吧。蘇寒什么脾氣你還不清楚?他要是能安安穩穩躺著養病,他就不是蘇寒了。”
陳校長沉默了很久,終于擺了擺手:
“行,我不管你。”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蘇寒看著他。
陳校長指著那兩個校醫:“從今天起,你晚上要跑,必須讓他們兩個陪著。一個人盯著設備,一個人盯著你,隨時監測數據。一旦指標超限,立刻停下,不許商量。”
蘇寒愣了一下,看向兩個校醫。
兩個校醫站得筆直,滿臉寫著“我們也不想大晚上不睡覺,但首長發話了我們也沒辦法”。
蘇寒笑了:“校長,這……”
“這什么這?不同意就別跑!”陳校長直接打斷他。
蘇寒看著陳校長那張不容商量的臉,又看看兩個校醫苦哈哈的表情,最終點了點頭:
“行,聽校長的。”
陳校長這才臉色好看一點,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政委在旁邊打圓場:“行了行了,蘇寒知道分寸。老陳,你也別站這兒了,讓校醫陪著就行,咱們回去。”
陳校長又看了蘇寒一眼,語氣緩下來:“記住,慢點跑,別逞強。你要是再暈一次,我就讓你在床上躺一個月,哪兒都不許去。”
“是!”蘇寒立正敬禮。
陳校長擺擺手,和政委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
“劉洋是吧?”
劉洋嚇得一激靈:“到!”
“你今天做得對。明天去找你們隊長,就說我說的,給你加個嘉獎。”
劉洋眼睛瞪得像銅鈴:“啊?!”
陳校長已經走遠了。
劉洋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
蘇寒拍拍他的肩膀:“愣著干嘛?嘉獎還不高興?”
劉洋咽了口唾沫,聲音都飄了:“蘇教官,我……我就是盯了您一會兒,就嘉獎了?”
蘇寒笑了:“以后你們學校領導再派人盯我,記得搶著報名。”
劉洋:“……”
兩個校醫在旁邊憋著笑。
操場上,夜風輕輕吹著。
蘇寒活動了一下腳踝,對兩個校醫說:“那咱們繼續?”
校醫對視一眼,點點頭:“蘇教官,您慢慢跑,我們跟著。”
蘇寒重新踏上跑道。
這一次,他身后跟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手里拿著血壓計和心率儀,像兩個移動監測站。
跑道上其他學員看到這一幕,全都驚了。
“我靠,什么情況?校醫陪跑?”
“那是蘇教官吧?校領導派校醫跟著跑?!”
“這待遇,絕了啊!”
劉洋站在跑道邊上,看著蘇寒的背影,久久沒有動。
他腦子里一直回響著剛才蘇寒說的那句話:
“你們停下來,可能就慢別人一步。我停下來,這輩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他忽然覺得,自已今天這趟操,沒白來。
第二天早上六點,陽光剛從東邊冒頭。
蘇寒睜開眼睛,習慣性地動了動腳趾。
右腳,能動。
左腳,也能動。
他撐起身,坐在床邊,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感覺身上沒有哪里特別酸疼。
昨晚跑了停,停了跑,加起來大概有一公里。
對正常人來說,這點距離連熱身都算不上。
但對他,是突破。
洗漱完,換上常服,剛推開門,就看到兩個校醫已經站在走廊里了。
一個拎著檢測箱,一個拿著記錄本,表情嚴肅。
“蘇教官,早上好。例行檢查。”
蘇寒點點頭,配合他們量血壓、測心率、問感覺。
“血壓正常,心率平穩,沒有異常疲勞感。”校醫收起設備,“蘇教官,您昨晚休息得不錯。”
“還行。”
校醫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還是沒忍住:“蘇教官,我知道您想恢復,但您也得悠著點。昨晚那強度,我們盯了兩個小時,心都懸著。”
蘇寒點點頭:“辛苦你們了。今晚繼續?”
兩個校醫對視一眼,苦笑:“您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