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東海省國際機場,VIP停機坪。
十二輛嶄新的黑色奧迪A8L沿著引導線一字排開,引擎發(fā)出極其輕微的低頻嗡鳴。車牌號從“東A·00002”依次順延,在秋日的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屬光澤。一條寬達三米的加厚紅地毯,從貴賓廳的防彈玻璃門前,筆直地鋪到了預(yù)定停靠的舷梯位置。
東海省委副秘書長高育明站在紅毯盡頭,抬腕看了一眼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他掏出純白的手帕,擦了擦額角滲出的細汗,轉(zhuǎn)頭看向身后。
省電視臺的轉(zhuǎn)播車已經(jīng)就位,四臺高清攝像機呈扇形架設(shè),鏡頭全部對準了舷梯口。兩名穿著高開叉旗袍的禮儀小姐捧著巨大的百合花束,凍得小腿發(fā)抖,卻依然保持著八顆牙齒的標準化微笑。
“都精神點!”高秘書長壓低聲音,對著身邊的幾個處長訓話,“這是京城來的欽差大臣。省委的指示很明確,排面必須拉滿。只要劉組長踩上這紅毯,接了這束花,省臺的新聞一播,外界就會知道,督查組是來‘指導工作’的,咱們是一家人。聽明白沒有?”
“明白!”幾個處長連連點頭,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東海省官場的陽謀,捧殺。用最高規(guī)格的禮遇,將這位帶著“一級穿透令”殺氣騰騰南下的活閻王,軟化在鮮花和閃光燈里。只要進了東海賓館的洗塵宴,喝了趙副省長敬的酒,再硬的刀子也得卷刃。
伴隨著巨大的氣流轟鳴聲,從京城飛來的CA8892次航班平穩(wěn)降落,緩緩滑行至VIP停機位。
高秘書長整理了一下筆挺的定制西裝,臉上立刻換上笑容,大步迎向剛剛對接好的舷梯。
五分鐘過去了。頭等艙的旅客已經(jīng)走空,幾名空姐站在艙門內(nèi),微笑著鞠躬。
高秘書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他探頭往機艙里看了看,空空如也。
“人呢?”高秘書長突然轉(zhuǎn)頭,聲音都變了調(diào)。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接應(yīng)的干事連滾帶爬地沖進停機坪,連皮鞋跑掉了一只都顧不上,氣喘吁吁地大喊:“秘……秘書長!劉組長沒走貴賓通道!他……他走的是二號航站樓的普通出口!”
“什么?!”高秘書長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紅毯上。他一把揪住干事的衣領(lǐng),五官扭曲,“普通出口?他堂堂國辦特別督查組組長,跟一幫旅游團擠普通出口?!”
干事結(jié)巴道:“真……真的!監(jiān)控剛拍到!”
“還愣著干什么!跑啊!”高秘書長一把扯開勒得脖子生疼的領(lǐng)帶,再也顧不上什么省委大秘的風度,帶著一群西裝革履的官員,猶如被狗攆了的鴨子,呼啦啦地朝著一公里外的二號航站樓狂奔而去。
二號航站樓國內(nèi)到達出口。
人聲鼎沸,接機的人群擠在欄桿外。劉星宇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夾克衫,背著一個略顯陳舊的黑色雙肩包,壓低了棒球帽的帽檐。他沒有帶任何隨從,只帶了聯(lián)絡(luò)員小林,兩人混在推著行李車的大爺大媽中間,毫不起眼地走出了自動玻璃門。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只有機場廣播里機械的催促聲。
“劉組,東海省委的車隊在貴賓廳那邊撲了個空,現(xiàn)在估計正往這邊趕。”小林推著行李箱,低聲匯報道。
劉星宇看著前方:“讓他們跑跑,出出汗,對身體好。”
話音剛落,出口處的人群突然一陣騷動。高秘書長滿頭大汗地擠開人群,西裝下擺都跑皺了。他一眼鎖定了人群中身姿筆挺的劉星宇,就像看到了救星,快步撲了過去。
“劉組長!劉組長!”高秘書長氣喘吁吁地擋在劉星宇面前,臉上重新擠出那種諂媚的笑容,雙手緊緊握住劉星宇的手,“哎喲,您怎么走這邊了?這不合規(guī)矩啊!省委的同志們都在貴賓廳候著呢,趙副省長親自交代的,一定要給您接風洗塵!”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給身后剛跑到的禮儀小姐使眼色。兩名禮儀小姐趕緊捧著花湊上前。
劉星宇沒有接花。他甚至沒有抽出被高秘書長握住的手,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看著對方那張油光滿面的臉。
“高秘書長是吧?”劉星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頭縫發(fā)涼的寒意,“東海省的規(guī)矩,就是把納稅人的錢,鋪在停機坪的紅毯上?”
高秘書長的笑容瞬間僵住,額頭上的冷汗“唰”地流了下來。“劉組,您這……這是省委的一點心意,體現(xiàn)了對督查組的絕對重視……”
“我不需要重視。”劉星宇突然抽回手,力道之大,讓高秘書長踉蹌著后退了半步。“填海工程指揮部在哪?”
高秘書長咽了口唾沫,強撐著打起太極:“指揮部那邊灰大,條件簡陋。劉組,您一路辛苦,趙副省長已經(jīng)在東海賓館備了薄酒,全省的主要班子都在等您。咱們先上車,別讓領(lǐng)導們等急了。”
他一邊說,一邊伸手拉開不知何時已經(jīng)開到路邊的奧迪A8后座車門,做了一個極其恭敬的“請”的手勢。
劉星宇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那輛內(nèi)飾奢華的防彈奧迪,又看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群眾。不少旅客已經(jīng)拿出了手機,對著這群西裝革履的官員拍照。
現(xiàn)場的氣氛降到了冰點。省委的車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十幾輛黑色的奧迪直接把機場出口的交通堵了個水泄不通。
“高秘書長。”劉星宇推開對方擋在車門前的手,“我不是來剪彩的,我是來查賬的。”
他轉(zhuǎn)頭看向小林,下達了抵達東海省的第一個指令:“去攔車。”
“劉組!”高秘書長徹底急了,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哀求,“您坐出租車去,這要是傳出去,省委的臉面往哪擱啊!”
“臉面是自已掙的,不是車標給的。”劉星宇看著他,“我不習慣坐超標車,容易暈。”
說罷,劉星宇直接拉開雙肩包的拉鏈。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無數(shù)手機鏡頭的注視下,他掏出那張印著國徽、代表著最高決策層“一級穿透調(diào)查權(quán)”的特級工作證,用掛繩穩(wěn)穩(wěn)地掛在了胸前。
金屬夾扣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宛如拉開槍栓的脆響。
“飯就不吃了。告訴趙瑞龍,工地見。”劉星宇丟下這句話,轉(zhuǎn)身大步走向路邊。
小林剛好攔下了一輛車漆斑駁、還散發(fā)著一股劣質(zhì)香水味的綠色出租車。劉星宇拉開車門,毫不猶豫地坐進后排,重重地關(guān)上了車門。
“師傅,去東海灣填海工程指揮部。”
老舊的綠色出租車噴出一股黑煙,引擎發(fā)出沉悶的轟鳴。在十二輛奧迪A8L的包圍下,這輛破舊的出租車硬生生擠開了一條路,如同一把生銹卻極其鋒利的匕首,一頭扎進了東海省深不可測的版圖里,迅速消失在省政府車隊的視線之外。
只留下高秘書長和一群東海省的官員,站在秋風中,看著滿地的尾氣,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