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北風干硬得像刀片。
南城老街的一條老胡同里,青石板路上鋪滿了一層枯黃的槐樹葉。
劉星宇穿著那件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呢子大衣,單手拉著一個掉漆的黑色行李箱。萬向輪在石板路上壓出單調的“骨碌碌”聲。他沒有讓辦公室派車,從機場直接打了一輛出租車停在胡同口,自已走了進來。
箱子里裝的是他在漢東省政府辦公室僅有的幾件私人物品。
走到那扇斑駁的紅漆雙開木門前,劉星宇停下腳步。門沒有關嚴,虛掩著一條縫隙。
院子里傳出一個尖銳的中年女人聲音。
“林蕓,真不是當表姑的說話難聽。你們家老劉現在是全國聞名的鐵面包公,多威風啊!連自已喊了十幾年老師的高育良都給送進去了,我們這種窮親戚哪還敢高攀?”
“啪。”
兩個包裝精美的人參禮盒被重重地丟在院中央的石桌上。
“表姑,星宇在漢東查案子,得罪人的事也是工作需要。您別發這么大火。”林蕓的聲音傳出來,透著明顯的疲憊和沙啞。
“工作需要?那個什么‘絕對程序’盲審,連個人情口子都不留!我家大寶在街道辦干了三年合同工,本來今年就能轉正。結果系統自動查出大寶大專學歷有瑕疵,直接給清退了!”表姑的嗓門拔高了八度,聲音在四合院上空回蕩,“找你們家老劉批個條子,他說什么?他說系統紅線誰碰誰死!行,他清高,他認死理!這兩盒人參你拿回去,以后逢年過節咱們別走動了,免得哪天犯了規矩,被你們家老劉派人帶走!”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長音。
表姑提著空癟的紅色環保袋,用力拉開大門。一抬頭,正對上臺階下站著的劉星宇。
寒風卷過兩人之間的空地。
表姑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巴半張著,剛才在院子里的囂張氣焰被這一個照面徹底按滅。她盯著劉星宇那件黑色大衣,手里的環保袋掉在地上。
“星……星宇回來了啊。”表姑結巴了一句,連掉在地上的袋子都不敢撿,身體緊緊貼著斑駁的磚墻,繞過劉星宇,踩著碎步飛快地溜出胡同,連頭都沒敢回。
劉星宇彎腰撿起那個環保袋,推開紅漆大門,跨過高高的門檻。
四合院里有一棵老槐樹,落葉鋪了一層。
石桌旁,林蕓穿著一件舊的粗線毛衣,頭發凌亂,手里拿著一把竹掃帚。她的手背被風吹得發紅,指關節粗糙。
兩人隔著五米的距離對視。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風吹動枯葉的沙沙聲。視網膜上那層淡藍色的系統面板蟄伏在深處,沒有任何警報。在這個一百多平米的老院子里,沒有公職人員,沒有權力尋租,系統陷入了絕對的休眠。
林蕓盯著地上的行李箱,胸口劇烈起伏。
“當省長當夠了,知道回家了?”林蕓嗓音發干地說。
“工作重心調回京城了,進了最高智庫。”劉星宇語氣平穩地說,把手里的環保袋放在石凳上。
“最高智庫?”林蕓把手里的掃帚重重地杵在青磚地上,“你在漢東待了這幾個月,把自已變成了一臺機器嗎?”
劉星宇看著妻子發紅的眼眶,沒有說話。
“那是教了你四年的老師,你一點后路都不給。一百二十多個官員,你一天之內全給拔了。”林蕓眼淚從眼角滑落,滴在舊毛衣的領口上,“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雷厲風行,家里是個什么處境?街坊鄰居不敢跟我們搭話,連來修水管的工人都怕沾上事。”
林蕓指著石桌上的那兩盒人參。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個上門來退禮的親戚了!大家怕你怕得像躲瘟神一樣!”林蕓上前一步,手指用力抓著掃帚柄,“你每天除了工作、查賬、立規矩,心里還有這個家嗎?”
一陣冷風吹過,卷起幾片黃葉打在劉星宇的大衣下擺上。
劉星宇一言不發。他走到石桌前,抬起雙手,解開了黑色呢子大衣的紐扣。
大衣被脫下。他拿著這件在漢東省委常委會上代表著絕對威權的黑色外套,轉身掛在槐樹樹干上的一顆生銹鐵釘上。
接著,他伸手扯下脖子上的藏青色領帶,對折兩次,塞進西裝褲的口袋里。
林蕓愣住了,握著掃帚的手松了半分。
劉星宇解開白襯衫最頂端的兩顆風紀扣,喉結活動了一下。他低下頭,雙手依次解開兩邊袖口的扣子,將襯衫袖子整整齊齊地挽到手肘上方。
經過系統強化的身體骨骼與肌肉線條在袖口下若隱若現。他的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勻速、平穩,帶著一種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后的從容。
廚房的門框旁邊,墻上嵌著一個塑料掛鉤。上面掛著一條洗得發白、邊緣甚至有些油漬的深藍色舊圍裙。
劉星宇走過去,單手取下圍裙,套在脖子上。
他轉過身,雙手繞到背后,將圍裙的兩根帶子拉緊,打了一個極其結實的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院子角落的自來水池旁,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他的雙手,經過系統廚藝技能強化的手指,靈巧地清洗著水槽里原本放著的幾頭大蒜和兩根白蘿卜。
林蕓站在石桌旁,眼淚停在臉上。她看著那個系著舊圍裙、彎腰在冷水槽里洗蘿卜的男人。林蕓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原本質問的話卡在喉嚨里,緊繃的肩膀慢慢松了。
權力、地位、智庫、死規矩,在這一刻全被那條舊圍裙擋在了院墻外面。
水龍頭被關上。
劉星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洗凈的蘿卜,準備走向案板。
就在這時,正房那扇厚重的棉門簾被一只枯瘦的手用力掀開。
“咳……咳咳咳……”
一陣極其劇烈、像要將肺葉咳碎的咳嗽聲驟然響起,壓住了院落里風吹樹葉的所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