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紅頭文件并排攤開在辦公桌上。
沙瑞金右手拿著一支紅藍鉛筆,筆尖懸停在紙面上。
左邊那份,是漢東省上個季度的經濟運行總結。右邊那份,是《特別條例》實施十五天以來的高頻經濟數據快報。
實行這種六親不認的死規矩,漢東的GDP會不會跳水?底下的基層干部會不會集體撂挑子?外商會不會覺得漢東的政策太死板而撤資?
過去這半個月,無數人都在等看劉星宇的笑話。
沙瑞金的筆尖落在右邊那份快報的第二頁。紙頁被劃出一道重重的紅線。
南湖高新區的七個大型停工項目,昨天下半夜全部復工。過去辦理復工許可,需要蓋三十四個章,請八個部門吃十頓飯,耗時兩個月。而在這半個月里,按照新條例的“限時盲審審批”,只要材料合規,電子流程三天內全部走完,任何人無權阻攔。
更刺眼的是下面那組外資引入數據。
某跨國車企二期工廠的八十億增資計劃,原本因為漢東復雜的“人情投資環境”準備遷往鄰省。就在昨晚,車企亞太區總裁直接把八十億全額打入了漢東省招商專戶。附帶的公函里只有一句話:一家連省長親信都敢半夜抓走的政府,最適合資本長線生長。
沒有了吃拿卡要,沒有了審批部門的“自由裁量權”。資本的嗅覺永遠最誠實。
沙瑞金放下鉛筆。他拿起桌上的舊式白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備車。”沙瑞金對外間的秘書白智交代,“去和平路農貿市場。不要市局陪同,不要路線警戒。開那輛普通的帕薩特。”
上午九點。和平路農貿市場。
地磚上全是積水和踩爛的菜葉。空氣里混雜著水產的腥味和熟食的鹵香。
沙瑞金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灰色夾克,雙手抄在口袋里。白智提著一個黑色的帆布環保袋,落后半步跟著。
沙瑞金在一個水產攤前停下腳步。攤主是個剃著光頭的中年男人,穿著防水膠裙,正拿著刮鱗刀在一塊厚重的砧板上處理一條黑魚。
“啪”的一聲,魚內臟被精準地剔除,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里。
“老板,生意怎么樣?”沙瑞金問。
光頭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水珠:“還能咋樣,安安穩穩做買賣唄。大哥,買點啥?今天的基圍蝦個頭大。”
正說著,兩名穿著制服的城管從過道另一頭走過來。
按照過去的慣例,菜市場里的攤販看見城管,不管占沒占道,氣勢上先矮三分。趕緊遞煙遞水是常規操作,碰上難纏的,還得白搭進去幾斤好肉。
兩名城管走到水產攤前。領頭的一個拿出金屬卷尺,量了一下攤主擺在外面的幾個紅色大塑料盆。
“老板,你的水盆超了黃線兩公分。”城管指著地磚上畫著的油漆線,公事公辦地開口,“按省里的新規,往里收收。你這不收,我錄像拍進去沒法交差。”
他用手指了指掛在胸前警服上的執法記錄儀。紅色的工作指示燈正在閃爍。
光頭攤主頭都沒抬,直接一腳踢在塑料盆的邊緣,把水盆往里挪了五公分。
“行了。兄弟你也按規矩來,大家都不累。”光頭攤主把刮鱗刀扔在案板上。
城管收起卷尺,沒有廢話,直接轉身走向下一家攤位。全過程不到半分鐘。
沙瑞金看著這一幕,指了指遠去的城管:“他們現在不要東西了?”
光頭攤主往袋子里裝蝦,發出響亮的笑聲:“要東西?借他們十個膽子!你沒看他們胸口掛著那個黑匣子?以前那幫人過來,不拿走兩只甲魚算我燒高香。現在省里下了什么《特別條例》,新省長親自抓。誰敢拿群眾一根線,脫制服走人。聽說昨天隔壁街有個衛生局的科員來檢查,想順走一條煙,攤主一句話頂回去——‘咱們去紀委看監控錄像’,那科員嚇得錢都扔在柜臺上了。”
攤主把裝好基圍蝦的袋子過秤,遞給白智。
“八十塊。零頭抹了。按規矩做生意,這錢老子掙得腰桿硬!”光頭攤主拍著胸脯說道。
沙瑞金拿出一張一百的紙幣放在案板上。“找零。”他留下兩個字。
白智提著蝦。兩人轉身走出滿是喧囂的菜市場。陽光打在帕薩特的擋風玻璃上,沙瑞金拉開車門坐進后排。不需要再看什么匯報材料了,這就是漢東最真實的經濟基本面。
下午兩點整。省委常委會議室。
所有常委按席位落座。劉星宇坐在沙瑞金左側,面前放著一份剛剛裝訂成冊的《漢東省第二階段行政透明化改革進度表》。
沙瑞金端著白瓷茶缸,擰開蓋子。
“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和平路菜市場。”沙瑞金開口。
會議室里一片安靜。沒有人接話,幾名常委手里的簽字筆懸在半空,摸不清一把手的脈絡。
“買了兩斤基圍蝦。八十塊錢。沒人要回扣,也沒人占群眾的便宜。”沙瑞金把茶杯放下,發出“咚”的一聲,“賣海鮮的老板告訴我,以前城管去查,不拿走兩只甲魚這事算完不了。現在,城管指著執法記錄儀讓他把攤位往里收兩公分,他收得心服口服。”
沙瑞金掃視著長桌兩側的人。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GDP,也不懂什么是宏觀調控。他們只認一條,規矩是不是對所有人都一樣。”沙瑞金指著劉星宇面前的那份進度表,“星宇同志搞的這個條例,下了不到半個月,漢東的天,是真的晴了。”
李達康靠在真皮椅背上。他這兩天睡得極好,黑眼圈消退了不少。聽到沙瑞金的話,他將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是。”沙瑞金話鋒一轉。
會議室里的空氣驟然發緊。
“這個規矩,不能只管下面干活的人,不管上面戴帽子的人。”沙瑞金伸出右手,在實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省委組織部手里,一直握著一個人事調配特權。每年百分之十五的‘機動名額’,加上所謂的高層次人才‘特批通道’。”
坐在長桌末尾的省委組織部部長吳長海,身體猛地一緊,握筆的手指關節泛白。
“這個特權口子,過去是怎么用的,在座的都清楚。”沙瑞金目光如炬,“只要領導批的條子夠硬,不管資歷夠不夠,業績行不行,直接走特批通道空降卡位。這是把公器變成了私相授受的籌碼。”
吳長海咽了一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沙書記,這些機動名額,有時候也是為了照顧老一輩同志的實際困難,還有一些確實需要打破常規引進的急缺技術骨干。如果全部走計算機死程序,是不是顯得咱們省委在用人上缺乏人情味?”
“人情味?”沙瑞金聲音陡然拔高。
他拿起手邊的一份紀委內部通報,直接甩在吳長海面前。
“梁青松的小舅子,用你們的人情味,在建設廳批了三塊絕版商業用地!交通廳吳建明的侄子,用人情味拿了千萬級別的搶險工程!這就是你們說的人情味!”沙瑞金字字如刀,“拿著黨和人民賦予的權力去送人情,誰給你們的特權!”
吳長海的額頭上立刻滲出一層冷汗。他迅速把頭低下,不再發出一絲聲音。
“從今天,現在,這一秒開始。”沙瑞金做出最終裁定,“省委組織部取消一切人為設定的‘機動名額’與‘特批通道’。”
他看向劉星宇。
“全省所有的人事選拔、升降、調動,全部去主觀化。將各項考核指標徹底數據化,百分百并入劉省長建立的‘絕對程序’考核系統中。”沙瑞金的話,徹底切斷了漢東官場最后一條講人情、攀關系的后路,“沒有人工干預,沒有領導批注。誰的業務硬指標達標,誰就上。誰敢私下再遞條子,紀委直接按新條例立案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