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封鎖大樓，一只蒼蠅都不許飛出去。”
“牛振，陳瞎子，維持外圍秩序，清點所有受害者家屬，準(zhǔn)備登記。”
“趙峰，帶你的人把所有廠領(lǐng)導(dǎo)和工頭全部銬起來，押到廣場中央跪著。誰敢反抗，就地格殺！”
周祈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三道指令，清晰、冷靜、高效。
三人轟然應(yīng)諾，如三支利箭，帶著各自的人馬迅速行動起來。
周祈年獨自一人，邁步走向辦公大樓。
大樓內(nèi)部，與外面那地獄般的村莊和混亂的工廠截然不同，干凈得甚至有些一塵不染。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鑒人，墻上掛著“安全生產(chǎn)，人人有責(zé)”的標(biāo)語，顯得無比諷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似乎在極力掩蓋著什么。
周祈年沒有去翻那些擺放整齊的文件柜，也沒有理會那些一看就是擺設(shè)的報表。
真正的秘密，從不寫在紙上。
他徑直走上頂樓，踹開了廠長陳彪那間裝修奢華的辦公室。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后是一整面墻的書柜，上面擺滿了各種精裝書籍，從《資本論》到《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應(yīng)有盡有。
“一個連初中都沒畢業(yè)的畜生，倒也喜歡裝點門面。”
周祈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走到書柜前，伸出手在那排《二十四史》的硬殼書脊上，以一種獨特的韻律輕輕敲擊著。
“咚……咚咚……咚……”
這是前世特種部隊用于識別墻體內(nèi)部結(jié)構(gòu)的摩斯密碼變種。
當(dāng)他敲到第七本書《宋史》時，指尖傳來的回音，出現(xiàn)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空洞。
找到了。
周祈年眼中寒光一閃，手臂肌肉猛然賁張，五指如鉤，直接扣住那本書，用力向外一扯！
“咔嚓！”
連書帶后面的一塊木板，被他硬生生拽了下來！
書柜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后，整面墻的書柜，竟從中間無聲地向兩側(cè)滑開，露出了一個隱藏在后面的、閃著金屬冷光的厚重防盜門。
門上，是復(fù)雜的密碼轉(zhuǎn)盤和鑰匙孔。
“王磊！”周祈年頭也不回地喊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現(xiàn)在門口。王磊看了一眼那扇門，沒有廢話，從懷里取出一套細(xì)長的、閃著幽光的金屬工具。
不到三分鐘。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嗒”聲，那扇足以抵擋炸藥的防盜門被緩緩打開。
門后，不是想象中的金庫，也不是堆滿賬本的密室。
而是一個……地獄。
這是一個約莫二十平米的房間，沒有窗戶，墻壁上貼滿了頂級的隔音材料。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舒適的真皮沙發(fā)。
而沙發(fā)對面，整整一面墻，竟然是由二十多個在當(dāng)時堪稱天價的監(jiān)視器屏幕組成！
屏幕上，正清晰地播放著化工廠各個角落、青木村村口、甚至下游河道關(guān)鍵位置的實時畫面。
而在監(jiān)視器墻的旁邊，立著一個巨大的鋼制文件柜，同樣上了鎖。旁邊，還放著一臺在當(dāng)時極為罕見的盤式磁帶錄音機(jī)。
王磊再次上前，撬開文件柜。
里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沓沓厚厚的、用牛皮紙袋精心封裝好的文件。
周祈年隨手拿起一份，打開。
封面上，用打印體寫著一行冰冷的標(biāo)題：《關(guān)于青木村水源樣本PH值與居民惡性腫瘤發(fā)病率關(guān)聯(lián)性分析報告（1975年，第三季度）》。
周祈年瞳孔猛地一縮！
他快速翻開，里面的內(nèi)容，讓他這個見慣了尸山血海的特種兵王，都感到一陣從骨髓里冒出來的寒意！
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報告！
這是一份份……用人命寫成的實驗日志！
“七月三日，向三號排污口投入編號A-7類氰化物混合廢料2.5噸。下游觀測點回報，三日內(nèi)，青木村新增死亡三人，均為呼吸系統(tǒng)衰竭……”
“七月十五日，減少A-7廢料投放，改為B-3類強(qiáng)酸性廢液。觀測回報，新生兒畸形率出現(xiàn)小幅上揚(yáng)，從38%上升至41%。成本核算，B-3方案可節(jié)省約12%的初步處理費用，建議長期采用。”
“八月一日，村民出現(xiàn)小規(guī)模上訪跡象。處理方案：賠償每戶十斤棒子面，由保衛(wèi)科陳瞎子執(zhí)行。事件平息。結(jié)論：‘維穩(wěn)’成本極低，可忽略不計。”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這幫畜生根本不是在排污！
他們是在用一個村莊，上萬條人命，做一場長達(dá)十年的、關(guān)于“成本與人命”的、喪心病狂的社會學(xué)實驗！
“啪！”
周祈年狠狠合上報告，那份厚厚的牛皮紙竟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轉(zhuǎn)過身，拿起那臺錄音機(jī)，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電流的“滋滋”聲后，兩個男人的聲音，從喇叭里傳了出來。
一個是陳彪那尖酸刻惡的聲音：“老板，這個月的‘?dāng)?shù)據(jù)’出來了，非常理想！如果我們?nèi)娌捎肂-3方案，每年至少能再給您省出三十萬的利潤！青木村那幫賤民的命，可真值錢啊！哈哈哈……”
緊接著，一個溫和的、甚至帶著一絲笑意的、充滿磁性的中年男人聲音響起。
是“老板”！
“做得不錯，陳彪。成本控制，是一門藝術(shù)。至于那些代價……不過是這門藝術(shù)，必要的顏料罷了。”
“對了，下次報告，把兒童白血病的具體數(shù)據(jù)也加上，這個數(shù)據(jù)對我們將來在其他地方復(fù)制‘紅陽模式’，很有參考價值。”
“轟！”
一股無法抑制的滔天殺意，從周祈年身上轟然爆發(fā)！
他雙目赤紅，額角青筋暴跳，渾身的骨節(jié)都在咯咯作響！
“王磊！”周祈年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地獄里的魔鬼在低語。
“把這份報告，這盤磁帶，拿到廣場上去！”
“接上高音喇叭！”
“讓所有鄉(xiāng)親們都聽一聽！看一看！他們，在這些畜生的眼里到底是什么！”
……
化工廠中心廣場。
上萬名村民和數(shù)百名工人，屏息凝神地看著那棟辦公大樓。
突然，大樓頂端的高音喇叭，發(fā)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隨后，陳彪和“老板”那段關(guān)于“成本”、“代價”、“顏料”和“兒童白血病數(shù)據(jù)”的對話，如同一道道淬了劇毒的閃電，狠狠劈在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整個廣場，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悲傷、憤怒、期盼……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麻木的、空洞的、令人心悸的白。
緊接著，周祈年冰冷的聲音從喇叭中響起，他開始逐字逐句地宣讀那份“實驗日志”！
當(dāng)“新生兒畸形率41%”被念出時，那些抱著畸形孩子的母親們，身體開始劇烈顫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血，從嘴角滲出。
當(dāng)“上訪村民，十斤棒子面擺平”被念出時，村長老者渾身一軟，癱倒在地，老淚縱橫，發(fā)出困獸般的嗚咽。
當(dāng)周祈年念完最后一句，那三百一十七個冰冷的死亡數(shù)字時……
廣場上，依舊死寂。
但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一萬倍的氣息，開始在這片死寂中醞釀。
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漢默默地放下了手中兒子的靈位，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根手臂粗的鋼管。
他沒有哭，沒有吼。
只是用一雙渾濁卻再無一絲情感的眼睛，死死盯著廣場中央，那些跪了一地的、瑟瑟發(fā)抖的廠領(lǐng)導(dǎo)。
一個，兩個，十個，一百個……
越來越多的村民，默默地?fù)炱鹆松磉呉磺锌梢援?dāng)做武器的東西。
石頭，鐵棍，斷裂的磚塊。
那股由上萬人的絕望與仇恨凝聚而成的殺意已經(jīng)化為實質(zhì)，讓整個廣場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而滾燙！
清算，即將開始！
就在這時，周祈年從辦公大樓里走了出來。
他面沉如水，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他沒有阻止村民，只是平靜地說道：“鄉(xiāng)親們，我知道你們想做什么。”
“但，用你們的手去砸碎這些垃圾，會臟了你們自己。”
“審判，交給我。”
周祈年走到那群已經(jīng)嚇得屎尿齊流的廠領(lǐng)導(dǎo)面前，目光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斷了腿、像死狗一樣癱在地上的陳彪身上。
他緩緩蹲下身，從懷里掏出那部從“毒蛇”身上繳獲的、只有一個紅色按鈕的“老板專線”電話。
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那個按鈕。
他要把“老板”最后的尊嚴(yán)，也徹底踩碎！
然而，電話還沒來得及接通。
他褲兜里，另一部從牛振辦公室拿來的、同樣是“老板專線”的電話，卻在這一刻，瘋狂地尖嘯起來！
周祈年眉頭一皺，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沒有傳來“老板”氣急敗壞的咆哮。
而是一個無比冷靜、沉穩(wěn)、帶著金屬質(zhì)感的中年男人聲音，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是周祈年同志嗎？這里是省聯(lián)合調(diào)查組。”
“我叫林棟國，奉省委命令，即刻起全面接管紅陽地區(qū)所有整改事務(wù)。”
“請你和你的人，立刻停止一切行動，原地待命，等待我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