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種合金冶煉攻關(guān)項目組”的牌子，就在紅陽第一機床廠最核心的車間里掛了起來。
趙四海，這位從“蜂巢”深處被周祈年挖出來的國寶級專家，親自擔任組長。他身邊，是林建業(yè)這樣的資深工程師，還有從各個廠礦抽調(diào)來的幾十名頂尖技術(shù)員。
一時間，整個車間里洋溢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昆侖發(fā)動機的心臟，工業(yè)母機的脊梁，都將在這里誕生。
然而，動員大會開完不到半小時，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氣氛就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周主任，搞不了。”趙四海取下老花鏡，用指關(guān)節(jié)敲著桌上剛剛繪制出的草圖，聲音里透著一股無力感，“我們?nèi)弊铌P(guān)鍵的東西。”
“缺什么？”周祈年問道。
“爐子。”趙四海言簡意賅，“能冶煉17-4PH這種級別特種鋼的，必須是高溫真空感應(yīng)爐。爐內(nèi)溫度要穩(wěn)定在1700攝氏度以上，真空度要達到10的負三次方帕。這種設(shè)備，整個華國都沒幾臺，每一臺都是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寶貝。想買？別說花錢，花金子都沒地方買，這是西方對我們封鎖最死的技術(shù)之一。”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像千軍萬馬已經(jīng)集結(jié)，卻發(fā)現(xiàn)沒有渡河的船。技術(shù)、人才、原料都有了，卻沒有一口能把原料煉成鋼的鍋。
林建業(yè)在一旁補充道：“趙總工說得沒錯，這東西的技術(shù)壁壘太高了。爐體材料，真空泵組，高功率中頻電源……每一樣都是尖端科技。我們……我們連圖紙都沒有。”
車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剛剛還閃爍著光芒的眼神，此刻都黯淡了下去。
周祈年看著眾人臉上的沮喪，沒有說話。他走到那張巨大的草圖前，看著上面復雜的結(jié)構(gòu)，手指在“真空感應(yīng)爐”那幾個字上輕輕劃過。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無所不能的周主任這次也要束手無策了。畢竟，這不是靠著膽氣和手腕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是橫亙在整個國家面前的工業(yè)鐵壁。
半晌，周祈年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絲毫沮喪，反而帶著一種讓所有人感到陌生的平靜。
“買不到，那就自己造。”
八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炸雷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自己造？
林建業(yè)第一個跳了起來，眼鏡都差點滑到鼻尖：“周主任，您不是開玩笑吧？這不是蓋房子，這是玩火！爐子一旦出問題，高溫鋼水泄露，或者內(nèi)部壓力失控發(fā)生爆炸，半個廠區(qū)都得跟著上天！”
“是啊周主任，這風險太大了。”趙四海也皺緊了眉頭，“沒有經(jīng)過嚴格計算和材料測試，我們自己攢出來的東西，誰也不敢保證安全。”
周祈年環(huán)視一圈，看著這些技術(shù)精英臉上的驚懼和疑慮，他知道，不下點猛藥是不行了。
“風險？我們現(xiàn)在最大的風險，就是什么都不做，等著別人施舍！”周祈年的聲音陡然拔高，“等著別人哪天心情好了，賣給我們一臺淘汰了二十年的二手貨，然后我們還要感恩戴德？”
他走到眾人中間，目光如刀：“我問你們，我們有機床，有工人，有工程師，有從遼鋼拉回來的優(yōu)質(zhì)焦煤和鐵礦石！憑什么就因為缺一口鍋，我們就要把自己的脖子送到別人刀底下？”
他停頓了一下，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沒有去畫那些復雜的電路圖，而是畫了一個極其簡陋，甚至有些可笑的示意圖。
一個巨大的罐子，下面是一堆電極，旁邊連著幾個水管。
“我沒指望一步到位，造出跟得國人一模一樣的東西。”周祈年一邊畫一邊說，“但原理是相通的。我們沒有高精度的真空泵組，那就用多級機械泵和油擴散泵串聯(lián)，用笨辦法把真空度抽上去！我們沒有特制的耐高溫爐壁材料，那就用我們自己燒的高鋁磚，外面再包上石棉和水冷套，一層一層地給我往上堆！我不信它還能燒穿了！”
“至于核心的加熱部分……”周祈年筆鋒一轉(zhuǎn)，在圖紙中央畫了一個碩大的電弧符號，“我們有機床廠的高功率變壓器，有電力局的專線。我們不用感應(yīng)加熱，我們用最原始，最暴力的辦法——電弧！直接用石墨電極，在真空環(huán)境里拉出電弧，瞬間產(chǎn)生的高溫足夠熔化一切！”
這番話，直接把在場的所有技術(shù)專家都說蒙了。
這哪里是造真空爐？這簡直就是把一個煉鋼廠的電弧爐，硬生生塞進一個巨大的鐵罐子里！粗暴，野蠻，充滿了不確定性。
“這……這能行嗎？”一個年輕技術(shù)員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電弧的溫度極不穩(wěn)定，而且會造成碳元素滲入鋼水，影響合金的純度。”
“那就想辦法解決！”周祈年猛地把粉筆拍在桌上，“溫度不穩(wěn)定，我們就增加測溫點，用人工干預的方式調(diào)整電流！會滲碳，我們就改進電極材料，或者在后期精煉過程中脫碳！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不是圖紙上畫出來的！”
看著周祈年近乎瘋狂的眼神，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牛振，在旁邊聽得云里霧里，但他聽懂了一件事：主任要造個大東西，但這些技術(shù)員怕這怕那。他忍不住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怕個球！炸了怕啥？咱再蓋個新的！我?guī)送诘鼗炀秃茫　?br/>這句粗話，反而讓凝重的氣氛緩和了一點。
周祈年笑了，他指著牛振對林建業(yè)和趙四海說：“你們聽聽，有時候，道理就這么簡單。我們現(xiàn)在不是在繡花，我們是在打仗！打仗，就要有不怕死的精神！”
他收起笑容，臉色重新變得嚴肅：“我決定，成立一個獨立的特別項目組，就叫‘普羅米修斯’計劃。目標，兩個月內(nèi)，造出我們自己的高溫真空冶煉爐！趙總工，你負責技術(shù)總綱。林工，你負責結(jié)構(gòu)和材料。其他人，分管電氣、真空、冷卻！錢，我給！人，我調(diào)！地方，我批！出了事，我周祈年一個人擔著！”
他走到趙四海面前，直視著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專家：“趙總工，我只問你一句，拋開所有風險，拋開所有顧慮，從技術(shù)上，這條路，走不走得通？”
趙四海看著周祈年，又看了看黑板上那個簡陋卻充滿想象力的草圖，渾濁的眼睛里，慢慢燃起了一團火。幾十年的壓抑，幾十年的不甘，在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他猛地一拍大腿：“走得通！媽的，跟他們拼了！大不了一死，我這把老骨頭，早就該扔在煉鋼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