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說了些閑話。夜色漸深,府中各處燈火次第熄滅。蘇微雨將碗碟交給門外候著的丫鬟,轉(zhuǎn)身回來時,見蕭煜仍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似在思慮什么。
“還在想五市的事?”她問。
“嗯。”蕭煜抬眼看她,“五市若成,邊地可安數(shù)十年。若敗,戰(zhàn)火恐重燃。這其中分寸拿捏,不易。”
蘇微雨在他身旁坐下,輕聲道:“萬事開頭難。你既接了這差事,便一步一步來。陛下信你,北蠻那邊,塔娜公主也是真心求和。只要咱們這邊不出岔子,五市……總能辦起來。”
蕭煜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他停頓片刻,“你那北地吃食的念頭,倒提醒了我。五市不僅通商貨,也可通技藝、通風(fēng)味。若能借此讓兩邊百姓多些了解,少些隔閡,也是好事。”
“是這個理。”蘇微雨微笑,“所以啊,我這也不算全然瞎折騰。”
蕭煜也笑了笑,眉間疲憊似散了些。他站起身:“歇了吧。明日還要送使團出城。”
兩人熄燈睡下。黑暗中,蘇微雨輕聲道:“明日我讓王順再多試幾樣。奶膏里加些蜂蜜或果干,或許更易接受。”
“嗯。”蕭煜應(yīng)了一聲,聲音已帶睡意。
窗外月光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淺淺的光暈。
次日辰時,北城外十里長亭。
旌旗招展,禁衛(wèi)軍沿官道兩側(cè)肅立。皇帝御駕親至,明黃華蓋下,李擎天身著常服,負(fù)手而立。晉王李恒、瑞王李弘分立左右,身后是文武百官,按品秩排開。
北蠻使團的車馬已整頓完畢。兀木爾與哈魯率眾使臣上前,向皇帝行辭別禮。
“外臣等蒙陛下盛情款待,感激不盡。歸去后定將陛下天恩及五市之議,詳稟公主殿下。”兀木爾躬身道,言辭恭謹(jǐn)。
皇帝頷首:“正使一路辛苦。歸告公主,朕盼五市早成,邊境永睦。”
“外臣謹(jǐn)記。”
哈魯跟在兀木爾身后,也行了禮,但頭垂得很低,未發(fā)一言。他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痕跡,眼神陰沉。
禮畢,使團眾人翻身上馬,車隊緩緩啟動。兀木爾回頭,向蕭煜所在方向拱了拱手。蕭煜微微頷首回應(yīng)。
車隊漸行漸遠(yuǎn),揚起淡淡煙塵。
皇帝轉(zhuǎn)身,目光掃過眾臣,在蕭煜身上略作停留,未再多言,登輦回宮。御駕先行,百官隨后。
晉王李恒走到蕭煜身旁,笑容和煦:“蕭提舉,五市重任在肩,日后若有需助力之處,盡管開口。”
蕭煜拱手:“謝晉王殿下。臣必盡心竭力。”
李恒拍了拍他肩膀,壓低聲音:“當(dāng)年北境并肩作戰(zhàn)的情誼,本王一直記得。”
瑞王李弘也走了過來。他比晉王年輕幾歲,“蕭大人。”他語氣平淡,“五市關(guān)乎國策,望大人持公辦理,莫負(fù)圣恩。”
“臣遵命。”蕭煜垂首。
李弘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徑自離去。
安遠(yuǎn)侯世子楚逸搖著扇子晃過來,嘖了一聲:“這兩位王爺,倒是都挺關(guān)心五市。”他湊近些,“蕭兄,昨日宴后,我父親收到北境舊部密信,說黑河灘附近近來有些不明身份的馬隊活動,似在勘測地形。你派人營建時,多加小心。”
蕭煜神色一凜:“多謝世子提醒。”
“自家兄弟,客氣什么。”楚逸用扇子點點他,“走了,回頭喝酒。”
百官陸續(xù)散去。蕭煜正要上馬車,見林文遠(yuǎn)走了過來。
“蕭提舉。”林文遠(yuǎn)笑著拱手,“今日送別,陛下親臨,足見對五市之重視。提舉大人前程似錦啊。”
“林大人過譽。”蕭煜語氣平淡。
“不過……”林文遠(yuǎn)話鋒一轉(zhuǎn),“五市初開,百事待興。北地民風(fēng)彪悍,商賈亦多狡黠。提舉大人雖熟稔軍務(wù),但這市井經(jīng)濟、商稅厘清,怕是還需多倚重戶部、地方有經(jīng)驗的官吏。我們林家在北境經(jīng)營多年,認(rèn)識些可靠的老行商,若提舉大人需要……”
“林大人好意,本官心領(lǐng)。”蕭煜打斷他,“五市提舉司用人,自會依朝廷規(guī)制考評選拔。至于商稅章程,戶部正在擬定,本官會依規(guī)執(zhí)行。”
林文遠(yuǎn)笑容不變:“那是自然。提舉大人公正嚴(yán)明,下官佩服。”他拱拱手,“告辭。”
蕭煜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眉頭微蹙。林家人對五市的熱心,過了頭。
回城的馬車上,長隨低聲稟報:“將軍,蕭副統(tǒng)領(lǐng)傳話,使團離京后,館驛內(nèi)外已清查完畢,未見異常。盯著林府的人回報,昨夜至今,林府側(cè)門進(jìn)出三撥人,皆是日常采買仆役。”
“繼續(xù)盯著。”蕭煜道,“另外,傳信給北境舊部,讓他們留意黑河灘附近不明馬隊的動向,查清來歷。”
“是。”
回到鎮(zhèn)國公府,蕭煜先去見了父親。鎮(zhèn)國公正在書房練字,聽他說完送別情形及楚逸的提醒,放下筆。
“黑河灘地勢開闊,易攻難守。營建之初,須先立寨柵,駐兵防衛(wèi)。”鎮(zhèn)國公道,“此事你可與兵部、工部商議,調(diào)一營兵馬先行駐扎。至于林家……他們越熱心,你越要避嫌。五市用人、定規(guī),一切按朝廷法度來,任誰也挑不出錯。”
“兒子明白。”
從父親書房出來,蕭煜回到凝輝院。蘇微雨正在院里看丫鬟們晾曬布料,見他回來,迎上前:“送走了?”
“嗯。”蕭煜點頭,“陛下親送,晉王瑞王都在。”
蘇微雨引他進(jìn)屋,示意丫鬟們都出去,才低聲道:“今日母親去赴個茶會,聽幾位夫人議論,說晉王妃前幾日身子不適,林老夫人進(jìn)宮探望,在淑妃娘娘那兒坐了小半個時辰。”
淑妃是晉王生母。
蕭煜坐下:“林家動作倒快。”
“還有一事。”蘇微雨給他倒了茶,“昨日我讓王順又試做了幾樣,將奶膏里加了搗碎的棗泥,腥膻氣幾乎沒了,棗香清甜。牛肉絲也試了用蜂蜜略腌再蒸,更酥軟些。我想著,若真要做這生意,總得有個名目。咱們鋪子叫‘霓裳閣’、‘云錦軒’,這吃食鋪子……或許可以叫‘北味軒’?或‘融香齋’?”
蕭煜喝了口茶:“名字不急。倒是你試做的這些,可讓鋪子里的伙計、繡娘們都嘗嘗,聽聽反應(yīng)。畢竟他們才是尋常百姓口味。”
“正有此意。”蘇微雨笑道,“明日我就讓他們試。”
窗外日頭漸高,已是午時。蕭煜換了身家常衣服,準(zhǔn)備用飯。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其中有一小碟深褐色的牛肉絲,正是蘇微雨試做的那種。蕭煜夾了一筷子,細(xì)細(xì)咀嚼。
“如何?今日的加了蜂蜜。”蘇微雨看著他。
“更軟,甜咸適口。”蕭煜點頭,“這個,可以。”
蘇微雨眼中漾開笑意:“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