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戶人家的山墻就用粗木棍斜撐著,顯然倒塌是遲早的事。
“大山同志,這些房子……”陳朝陽指著路邊一處墻根嚴重剝蝕歪斜的茅屋。
“哎,張老四家的。
去年秋雨下得久,墻根泡軟了,半夜里‘嘩啦’一聲,差點塌了半邊,幸虧人跑得快。”
李大山語氣沉重,“咱們村一百二十戶,有九十多戶還住這種茅草房。
夏天漏雨,冬天漏風,年年補,年年壞,就是個無底洞。”
一旁的王小川默默看著那些茅草房,眼神凝重。
他老家在山東農村,也是這種房子。
他知道下雨天屋里要擺滿盆盆罐罐接水的滋味,知道冬天寒風從墻縫“嗖嗖”灌進來,凍得人縮成一團的寒冷。
“沒想過蓋新房?哪怕是土坯房,總比這茅草頂強。”
“想啊,誰不想夜里睡得安穩?”李大山苦笑,皺紋更深,
“可錢呢?料呢?就算牙縫里省出點錢,磚瓦要去縣磚瓦廠排隊,排半年都輪不上。
木料更是緊缺,要林業局的批條。咱們平頭百姓,哪有那個門路?
再說,隊里那點錢,修倉庫、買農具還不夠呢。”
正說著,路過一處稍微像樣的院子,三間土坯房,屋頂一半是瓦,一半是茅草,在周圍一片灰褐中顯得稍微齊整些。
“這是我家。”李大山有些不好意思,搓著手,
“前年閨女出嫁,收了點彩禮,家里又咬牙湊了湊,買了三百片瓦,好歹把堂屋頂上換了。
就這,在村里已經算是拔尖的幾戶了。”
陳朝陽仔細看著那半瓦半草的屋頂,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個生產隊長,家里的境況尚且如此。
“村里,或者公社、縣里,沒有統一的改造計劃?”
“有啊,縣里年年開會都說‘新農村建設’,要消滅茅草房,改善農民居住條件。”
李大山掏出煙袋,蹲在路邊一塊石頭上點著,深吸一口,“可說了三年了,雷聲大,雨點小。
去年倒是有幾個縣里來的技術員,帶著圖紙,說要搞什么‘蘇聯式集體農莊住宅區試點’,畫了一堆圖紙……”
“蘇聯式?”陳朝陽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
“是啊,都是兩層小樓,帶個小院子,紅磚墻,坡屋頂,圖紙上畫得是挺氣派。”
李大山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光中散開,“好看是好看,可那得多少錢?多少料?咱們全村人砸鍋賣鐵也蓋不起一棟。
而且人家技術員說了,那是‘先進樣板’,要嚴格按蘇聯標準來。
可蘇聯那地方冷啊,墻要厚,窗要小。咱們這兒呢?夏天熱得像蒸籠,窗子小不透氣,人住在里頭能舒坦?這不是拿咱們當試驗嘛……”
陳朝陽想起清江那些嶄新的仿蘇式建筑和“約瑟夫大街”。
這股盲目模仿的風氣,果然還是已經以這種不切實際的方式,吹到了最需要解決實際問題的農村。
說話間,來到村合作社的辦公處,也是三間土坯房,但墻刷得白些,門上掛著木牌。
屋里,會計正在算賬,算盤打得噼啪響。見李大山帶人進來,抬起頭:“隊長,這兩位是?”
“地區農技站的同志,來看看。”李大山介紹。
陳朝陽注意到墻上掛著的表格:工分統計表、生產進度表、學習蘇聯先進經驗計劃表……表格畫得很規整,但不少欄是空的。
“這些表都要填嗎?”陳朝陽問。
“要填,每月往上報。”會計推了推眼鏡,“可有些實在沒法填。
比如這個‘學習蘇聯農業技術次數’,咱們倒是想學,可誰教啊?
縣里來過一次技術員,講了半天什么‘草田輪作’,可咱們這兒的地情況跟蘇聯不一樣,學不了。”
“那怎么填?”
“就……就估計著填唄。”會計聲音低下去,“總不能交白卷吧。”
陳朝陽沒說話。
“能看看你們的賬本嗎?”陳朝陽問。
會計猶豫了一下,看向李大山。李大山點頭:“給同志看看,沒事。”
賬本是粗糙的毛邊紙訂成的。
陳朝陽翻看著,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合作社成立兩年,賬面顯示年年盈余,但支出項里:購買蘇聯式新農具實際只有兩臺步犁、訂閱蘇聯農業雜志、組織社員學習蘇聯經驗……卻占了大頭……
而用于改善社員生活的支出,少得可憐。只有一項“房屋維修補助”,三年總共支出了八十七元。
“這些蘇聯雜志,有人看嗎?”陳朝陽詢問。
會計尷尬地笑笑:“這個,嘿嘿~說實話,沒人看得懂。
俄文,天書一樣,可縣里要求訂,說是‘政治任務’。”
陳朝陽合上賬本,心里已經有了成算。
中午時分,日頭正高。
李大山有些局促地搓著手:“三位同志,要是不嫌棄,就在我家吃口便飯吧。農村沒啥好東西,就是粗茶淡飯。”
陳朝陽看了看天色,點頭笑道:“那就麻煩大山同志了。”
李大山家院子掃得很干凈,墻角堆著整齊的柴火,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
堂屋不大,正中擺著一張舊方桌,四條長凳。
“屋里窄巴,同志別見笑。”李大山一邊用袖子擦了擦長凳,一邊朝灶間急急地喊了一聲:
“有福他娘,趕緊地,多添幾瓢水,把柜子里頭那塊咸肉拿出來切上,再去后院抓只鴨子。”
陳朝陽剛坐下,眼神還在墻上貼著的幾張年畫,和一張“李莊生產三隊先進單位”的獎狀上停留。
聽到這話,立刻站起身阻止,“大山同志,這可使不得。”
說著幾步就走到通向灶間的小門邊。
灶間里,李大山的兒媳正往鍋里舀水,一個中年婦女,正打開一個舊碗柜,摸索著什么。
李大山自已也跟了進來,搓著手,臉上全然是要熱情招待的神情,沒有一點肉疼。
陳朝陽卻非常堅決,他伸手虛攔一下,“咸肉留著過年,鴨子更是重要的家庭副業,不能動。
我們就是來了解情況的普通工作人員,吃什么都是一樣的,絕不能給老鄉家里添這么大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