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磅礴的力量感與近乎神圣的使命感在他心中激蕩,讓他喉頭微微發(fā)緊。
他轉(zhuǎn)過身,步伐堅定地再次踏上這堆木料搭起的臺子。
他的身姿比之前更加挺拔。
他將一個長長的電音話筒舉到嘴邊。
電流的嗡鳴聲通過喇叭放大,瞬間攫取了全場的注意。
“鄉(xiāng)親們!同志們!”
他的聲音與之前相比,少了幾分沉靜,多了幾分難以抑制的激動,這是被人民偉力所震撼、所鼓舞的真情流露。
歷史的篇章,在這一刻,將被這股鋼鐵與泥土融合的力量,正式翻開。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放大,壓下了場內(nèi)一切的嘈雜。
附近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個站在木料堆上的人。
更多的人像被感染的麥浪一樣,一層層地安靜下來,無數(shù)道目光聚焦于此。
“咱們腳下的這塊地,”陳朝陽用空著的手,用力指向腳下斑白的鹽堿地,再指向旁邊收割麥田,
“一邊,是苦的,是咸的!
是咱們祖輩受窮的根子,一邊,是咱們剛收下來,甜的新麥!”
“但是,”陳朝陽話鋒一轉(zhuǎn),“光靠旁邊這點好地,咱們富不了,娃娃們也過不上更好的日子。
從今天起,咱們百萬雙手,就是要來給這苦地動手術(shù)。
像郎中治病一樣,給它開膛破肚,疏通經(jīng)絡(luò),把里面的咸毒給它排出去!
讓明年、后年,咱們腳下的這片,也跟旁邊一樣,能長出金疙瘩!”
他揮舞著手臂,劃過一個巨大的弧形,似要將眼前這百萬軍民和這片豐收的麥田都囊括其中:
“今天,咱們用汗水挖通這條河,
明天,它引來的甜水,就能讓這白地變金地。
我陳朝陽在這里向大伙保證,也請大伙看著我,咱們一起,給這土地?fù)Q一副心肝脾肺腎。
治好它,它就不再是廢地,它就是咱們,是咱們子孫后代,鐵打的糧倉——”
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直接的利益關(guān)聯(lián)和最形象的比喻。
人群徹底被點燃了,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許多漢子,把草帽高高舉在空中揮舞。
待歡呼聲稍歇,陳朝陽宣布了工程的核心原則:
“咱們工程大,但不是蠻干,要 ‘科學(xué)施工,勞逸結(jié)合’ ,誰也不能給我累趴下嘍,更要 ‘根治鹽堿,為民造福’。”
口號聲落下,他隨即指向工地上幾處特別顯眼的設(shè)施。
“看見那邊冒著熱氣的大鍋沒有?那是咱們的 流動食堂。
保證大家下了工,有口熱乎飯吃,有碗熱湯喝,絕不讓大家餓著肚子出力氣。”
人群一陣叫好,過去給官府出夫,誰管你冷熱饑飽?
“看見那掛著紅十字白布簾的帳篷沒有?那是咱們的 工地衛(wèi)生所!
誰有個頭疼腦熱,磕著碰著,立刻就去,里面有的是好大夫,好藥品。”
這下,連那些原本擔(dān)心身體吃不消的老弱民工的眉頭都舒展了些。
“最后,”陳朝陽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咱們干活,實行工分。
干得多,干得好,不光管飯,還有獎勵,絕不叫任何一個出了力的鄉(xiāng)親吃虧,也絕不辜負(fù)咱們剛打下來的那些糧食。”
清晰的規(guī)則,實實在在的保障,以及與眼前豐收景象的緊密關(guān)聯(lián),徹底打消了人們心底最后的疑慮。
積極性被前所未有地調(diào)動起來。
“現(xiàn)在,我宣布,蘇北治堿第一期工程——開工。”
隨著陳朝陽一聲令下,蘇北各地這百萬之眾,立刻開始了它史詩般的運轉(zhuǎn)。
紅旗在塵土中獵獵作響,無數(shù)把鐵鍬同時插入這片斑白的土地,激昂的號子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是為了向苦難得過且過,而是為了創(chuàng)造一個截然不同的未來。
開工的頭幾天,是混亂與秩序并存的磨合期。
蘇北百萬民工依照劃定的區(qū)段,如同螞蟻筑巢般散布在廣袤的工地上。
最初,主要依靠的是最原始的力量:鐵鍬揚起,落下,挖起帶著白色鹽霜的土塊;
扁擔(dān)吱呀作響,挑著沉甸甸的土筐往返穿梭;
號子聲此起彼伏,是這片土地上最古老而堅韌的韻律。
塵土漫天,汗水浸濕了每一個人的衣背,場面浩大卻進展緩慢,千年板結(jié)的鹽堿地,并非那么容易屈服。
幾天過去,當(dāng)主要的人力通道和基礎(chǔ)工作面被艱難地開辟出來,真正的重頭戲,終于登場。
那是一個清晨,薄霧尚未散盡,地面還帶著夜的涼氣。
遠處傳來一陣與號子和人聲截然不同、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似悶雷滾過地平線,卻又比悶雷更持續(xù)、更帶著一種金屬的質(zhì)感。
工地上的人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計,循聲望去。
只見幾十臺龐然大物,噴吐著黑色的煙柱,沿著臨時壓實的施工便道,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般,緩緩駛來。
它們有著粗壯的橡膠履帶,巨大的鋼鐵身軀在初升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正是經(jīng)過鄭春秋團隊精心改進的 “漢東-51式”拖拉機。
與它們在昌平的前輩相比,這些“鐵牛”的底盤更為堅固,履帶板也做了防粘土處理,更能適應(yīng)蘇北鹽堿地特殊的濕黏工況。
陳朝陽也站在人群前方,看著這支機械隊伍的抵達,眼中流露著難以掩飾的期待。
這正是他藍圖中所規(guī)劃的力量。
然而,在這支隊伍的后半部分,出現(xiàn)了一些與眾不同的“家伙”。
它們的輪廓更加棱角分明,引擎的咆哮聲更加低沉、甚至帶著點粗野,
一股子重工機械特有、近乎野蠻的厚實感撲面而來。
那不是普通的拖拉機,而是……十幾臺用坦克底盤和履帶改造的推土機?!
陳朝陽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那粗大的主動輪,那寬厚、帶著明顯磨損痕跡的履帶板,那被改造后依然能看出堅固裝甲雛形的車身……
一股極其熟悉、混合著硝煙與冰寒的氣息,瞬間從朝鮮的雪原驟然降臨到這蘇北的工地上。
就在這時,一個矯健的身影從其中一臺坦克改裝的推土機駕駛室旁跳了下來,一路小跑到陳朝陽面前,“啪”地立正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