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邊,小心地撩開窗簾一角,陰鷙的目光透過鏡片,死死盯著陳朝陽一行人抱著賬本走向招待所的背影。
那背影在礦區灰暗的背景下,顯得如此堅定而不可動搖,讓他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恨意和不安。
就在他全神貫注地凝視時,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已經走出十幾米遠的陳朝陽,腳步沒有任何征兆地突然停了下來。
隨即,在孫福山驟縮的瞳孔中,陳朝陽立刻轉過了身,目光如電,精準地射向二樓這扇拉著窗簾的窗戶!
剎那間,兩道目光似乎穿透了玻璃和布簾的阻隔,在灰蒙蒙的空氣中無聲地碰撞、交鋒!
孫福山就像被一道冰冷的電流擊中,渾身一僵,猛地向后縮了一下,下意識地松開了撩著窗簾的手指。
厚重的窗簾落下,輕微地晃動了兩下。
孫福山的心臟狂跳不止,感覺自已是一個在黑暗中窺伺的獵物,突然被獵手回頭精準鎖定。
那一眼,短暫卻極具穿透力,充滿了洞悉一切的銳利,以及一種……令他極為不安、近乎玩味的審視。
樓下,陳朝陽的腳步已然停穩。
他清晰地看到了二樓那扇窗戶后,窗簾因驟然松開而產生的細微晃動。
不用多想,他也知道剛才那后面是誰的眼睛。
一絲帶著冷冽戲謔的笑意在他眼底閃過,嘴角隨之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那是一種貓已然發現老鼠藏身之處后的玩味與從容
這突如其來的停頓和首長臉上罕見的表情變化,立刻觸動了高城高度敏銳的神經。
他手上的文件賬簿早就交給了一旁的警衛員,而他幾乎是瞬間肌肉緊繃,一步貼近陳朝陽身側,低沉急促地問道:
“首長,有什么情況?”
他的手已然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犀利的目光掃視著辦公樓的所有窗戶和周圍的制高點。
陳朝陽目光依舊若有若無地掃過那扇已經恢復平靜的窗戶,用只有高城能聽清、帶著一絲輕松甚至調侃的語氣低聲說:
“沒事。只是突然想起,有句老話叫‘隔墻有耳’。現在看來,隔窗,也有眼。”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平靜,卻蘊含著強大的自信:
“走吧。有人看著,我們更得走得穩當。”
說完,他不再有絲毫停留,重新邁開步伐,不疾不徐地向著招待所走去,背影在礦區雜亂背景的映襯下,顯得愈發挺拔和沉穩,剛才那短暫的回眸,似乎只是興致所至,欣賞了一下風景。
然而,這番舉動和那句意有所指的話,卻讓高城心中警鈴大作。
他立刻明白了首長的暗示,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濃,不再僅僅是對外部環境的戒備,更是對那棟辦公樓里無形敵意的強烈警惕。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另幾名警衛員更加注意后方動向。
而此刻,躲在窗簾后的孫福山,背靠著冰冷的墻壁,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已經沁出了冷汗。
陳朝陽那回頭一瞥和隨之而來的鎮定自若,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他感到恐懼。
那是一種完全被看穿、被掌控的無力感。
他意識到,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感知極其敏銳、心理素質遠超常人的對手。
這場斗爭,恐怕遠比他預想的還要艱難和危險。
辦公室內的空氣,仿佛也因此變得更加凝滯和壓抑。
“慌什么,”孫福山強壓下心頭的驚悸,轉回身對著馬保華低聲呵斥,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冰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后怕,
“現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我早就說過,賬面上的事情要做得更精細,尤其是那些‘特殊’的往來,你就是不聽……”
“我哪想到會來個這么較真的祖宗?”馬保華并未察覺窗外的短暫交鋒,依舊捶著桌子,帶著哭腔抱怨,
“以前的檢查,不都是聽聽匯報,看看表面文章就完了嗎?
誰像他這樣,鉆到賬本里摳細節,還要看原始單據?!
那些東西……那些東西能給他看嗎?”
孫福山沒有立刻接話,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陳朝陽那看似隨意的一瞥,讓他更加確信,這個年輕人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難對付。
那不僅僅是一種權力的威壓,更是一種智識上、能看穿一切偽裝的可怕洞察力。
他想到那些記錄著“特殊”客戶和真實價格的底單,后背就一陣發涼。
那不僅僅是摻假的問題,那是把國家計劃內的優質煤炭,偷偷高價賣給私人廠礦甚至投機商人的鐵證!
這比虛報產量、克扣補助要嚴重十倍、百倍!
孫福山終于恢復冷靜,但臉色依舊陰沉得可怕。
他鏡片后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閃爍的是毒蛇般光芒。
“自亂陣腳死得更快!”孫福山呵斥,“現在知道怕了?當初數錢的時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哪能想到會空降這么個煞星?!”馬保華幾乎要跳起來,
“漢東省委常委,工業廳長,這尊大佛怎么會跑到咱們這窮山溝里來較真?!
現在怎么辦?他明天就要看原始單據!那些東西能見光嗎?一見光,咱們全都得完蛋!”
“不能讓他拿到單據,更不能讓他繼續查下去!”孫福山猛地轉身,語氣決然。
“怎么攔?他是省里的大員!咱們…咱們拿什么攔?”馬保華一臉絕望。
“哼,省委常委又怎樣?”孫福山冷笑一聲,走到馬保華面前,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你別忘了,咱們這大興煤礦,能在這兩省夾縫里活得這么滋潤,靠的是什么?真以為是咱們倆的本事?”
馬保華一怔。
孫福山繼續點撥,語氣帶著一絲陰狠的得意:“漢東省里的‘那位’,從咱們這兒拿的‘份子錢’是白拿的?
山東那邊的‘老領導’,咱們的‘心意’是白送的?
這煤礦的利益,早就不是咱們兩個人的了,是一條船上的人!
船要是沉了,誰都別想好過!”
馬保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