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王二人像是接到圣旨，心神劇震之下，腳步都有些踉蹌，剛要退出去安排各項緊急指令。
就在這時，辦公室主任劉明抱著一疊疊得整整齊齊的干凈衣服，小跑著走了進來，氣息微喘卻不失恭敬：
“陳廳長，看您的衣服都濕透了，還沾了……這初春天寒，可不能著了涼。
這幾件是縣里剛發(fā)給干部的新中山裝，我還沒上過身，比著您的尺寸可能肥了一點，但都是干凈厚實的棉布，您先將就換上，暖和暖和身子。”
他言辭懇切，眼神里透著真誠的關切，而非諂媚。
陳朝陽原本因悲痛和憤怒而鐵青緊繃的臉色，在這份細致的關懷面前，不由得微微松動了一絲。
他確實渾身濕冷，沾著泥污和血漬的衣服緊貼在身上，極為不適。
不待陳朝陽開口拒絕，又連忙補充道：“請您放心，您的幾位警衛(wèi)員同志，我也已經(jīng)安排其他同志找了合適的干凈舊軍裝和棉衣送過去了，就在隔壁房間換洗。
熱水和姜湯也都在準備。”
聽到劉明不僅考慮到了自已，還將他的戰(zhàn)士們都安排妥當，陳朝陽心中那根堅硬的弦被輕輕觸動。
在經(jīng)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失去戰(zhàn)友的極度冰冷之后，這點滴，實實在在的溫暖顯得格外珍貴。
他冰冷的語氣緩和了些許，點了點頭：
“劉明同志，謝謝你，考慮得很周到。這衣服，我領情了。”
聽到陳朝陽回應，王小川立刻上前，接過那疊衣服。
他觸手感覺布料厚實，帶著皂角的干凈氣味，又出于警衛(wèi)員的職業(yè)本能，手指快速而隱蔽地在衣服的領口、內(nèi)襯、接縫處仔細捏查了一番，確認沒有任何問題。
這才象陳朝陽點了點頭，其余眾人并未覺得有何不妥甚至冒犯，如此大領導，一切的檢查在他們眼中都是有必要的。
陳朝陽這才有看向劉明，語氣明顯溫和了許多：“劉明同志，你的這份心意，我和同志們都非常感謝，雪中送炭，情誼我們領了。
但是這衣服和給我戰(zhàn)士們的衣服，我們不能白拿。”
劉明一聽，連忙擺手：“陳廳長，您這說的是哪里話！
幾件衣服算什么，能讓您和同志們暖和點，是我們應該做的……”
陳朝陽抬手打斷，態(tài)度卻不容置疑：“‘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我們軍隊的紀律，也是黨的紀律。
我現(xiàn)在雖然是地方干部，但這個規(guī)矩不能破。
你的新衣服還沒穿，就給了我，更不能讓同志你個人吃虧，這錢必須給。”
他轉(zhuǎn)向王小川：“小川，按照市價，把這些衣服的錢，還有戰(zhàn)士們那幾件的，一并算清楚，現(xiàn)在就拿給劉明同志。”
“是，首長！”王小川立刻應道，毫不猶豫地從隨身攜帶、同樣濕漉漉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裝著應急的經(jīng)費。
他快速心算了一下，數(shù)出了幾張嶄新的舊幣，金額足夠支付這幾套新制服的工料費還有余。
劉明看著遞到眼前的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臉上寫滿了為難和窘迫，下意識地看向門口的書記和縣長求助。
正準備退出去的張建設和王為糧將這一幕完全看在了眼里，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眼神復雜。
他們剛才完全被“遇襲”、“犧牲”這些驚天動地的大事沖擊得心神不寧，只顧著執(zhí)行命令，確實忽略了領導一身狼狽急需換洗保暖這類“小事”。
此刻看到劉明如此細心周到，且似乎得到了陳廳長的首肯，他們心中沒有嫉妒，反而瞬間清明起來，甚至暗自有了一絲慶幸和贊賞：
這劉明，關鍵時刻腦子清楚，心細如發(fā)，辦了件漂亮事！
這不僅是照顧了領導的身體，更是在這冰冷嚴峻的時刻，送去了一絲人情味的溫暖，某種程度上，也是替他們縣委縣政府在陳廳長面前加了分。
張建設立刻順著話頭，語氣也帶上了更多的關切，上前一步說道：“對對對，劉主任考慮得對！
陳廳長，您趕緊換身干爽衣服，一切身體為重！
外面的事情我們立刻去安排，絕對確保萬無一失！這錢真的不必了……”
王縣長也連忙在一旁附和：“是啊，陳廳長，這都是我們應該準備的，是我們工作沒做到位，哪能再收您的錢……”
陳朝陽心中無奈，但任然打斷：“建設同志，為糧同志，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
你們的心意，我們收到了，但這錢必須收下。否則，這衣服劉明同志還是拿回去吧……”
三人此刻，看到陳朝陽如此堅持，態(tài)度如此自然而又堅決，不是高級領導慣有的客氣和試探。
是言語間透露出的那種深入骨髓的原則性和紀律性，讓他們在瞬間的錯愕之后，心中涌起的是由衷的敬佩。
這位年輕的省委常委、戰(zhàn)斗英雄，與他們過去見過、甚至想象中的所有高級干部都不同。
他在剛剛經(jīng)歷生死、手握重權、處境艱難的時刻，竟然還能謹記并恪守著如此“細小”的紀律，絲毫不愿占下級一點便宜。
這種風范，讓他們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不一樣”……
話已至此，劉明只好伸手接過。
這一刻，這幾件衣服的價值已經(jīng)遠超其本身。
它成為了一堂無聲卻極其深刻的黨課，讓江都縣的這幾位基層干部，親眼見識了什么是真正的原則與風骨。
陳朝陽這才點了點頭，對王小川說：“好了，你們也快去換衣服，注意警戒。”然后才對張、王、劉三人道：“三位同志，去忙吧。”
三人重重地點頭，眼神復雜地退了出去，腳步似乎比剛才更加沉穩(wěn)有力。
他們知道，今晚來的，是一位真正不一樣的領導。
房間里，陳朝陽拿著那套干凈的衣服，沒有立刻換上。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了一眼窗外那輛沉默的吉普車，然后才緩緩開始解開身上冰冷濕重、沾染著泥土、硝煙和戰(zhàn)友鮮血的舊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