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手把自已備用的一雙厚皮手套塞進小戰(zhàn)士懷里，便直接彎下腰，要和幾個老兵一起，將一塊裝甲板從雪堆里拖出。
“首長，這…這使不得！” 一個老兵急忙想阻止。
“有什么使不得的？趕緊弄出來，看看里面零件還能不能用！” 陳朝陽頭也不抬，呼出的白氣在眉毛上結(jié)了一層霜，
他的動作麻利，臉上沾著雪泥，棉軍帽下露出的鬢角也染了白霜，和周圍的戰(zhàn)士也并無二致。
他一邊用力，一邊聽著身邊匯報繳獲情況：
“報告首長，初步清點，繳獲能開動的十輪卡還有十二輛，輪胎基本完好！”
“彈藥點驗了，105榴彈還有三百七十多發(fā)，155的重家伙也有五十八發(fā)，就是炮彈引信型號雜了點，美制、英制的都有…”
“冬裝和睡袋集中打包了，不少被炸爛燒毀了，但完好的美軍防寒服還能湊出八百多套，睡袋五百來個！”
“好，卡車優(yōu)先裝炮彈、油料、急救藥品，冬裝睡袋打包捆結(jié)實，路上隨時可能用得上。
動作要快，王承柱，讓同志們把能用的炮都拖出來，特別是那幾門155的大家伙，寶貝！”
“是！”眾人應諾，清理戰(zhàn)場的效率再次提升。
就在這時，趙鵬小跑而來，手里攥著一張電報紙，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首長，志司急電，還有九兵團命令！”
陳朝陽立刻直起身，接過那張被寒風幾乎吹透的電報紙。
目光掃過，他的眼眸驟然一亮！
電文內(nèi)容清晰明確：
“陳旅并轉(zhuǎn)朝陽同志：
欣聞新興里方向，你部協(xié)同九兵團兄弟部隊，予美31團級戰(zhàn)斗隊毀滅性打擊，成果輝煌，戰(zhàn)功卓著，甚慰志司！
為適應戰(zhàn)場形勢發(fā)展，最大限度發(fā)揮你部火力突擊與戰(zhàn)役機動優(yōu)勢，經(jīng)志司研究決定，并報軍委批準：
原志愿軍獨立炮兵旅，即日起擴編為志愿軍暫編炮兵第一師，編制員額一萬二千，陳朝陽同志任師長！
你部當前應以新興里戰(zhàn)場繳獲優(yōu)先補充裝備，所需兵員、后續(xù)物資彈藥，由志司統(tǒng)一籌劃，盡快調(diào)撥到位。
另：東線核心戰(zhàn)局仍在柳潭里！
美陸戰(zhàn)1師主力含陸戰(zhàn)5團、陸戰(zhàn)7團及炮11團主力猬集于此，依托堅固工事及空中優(yōu)勢負隅頑抗。
我79師、94師等部連日猛攻，傷亡甚重，攻堅嚴重受阻，急需強大火力支援破局！
命你部：即刻脫離新興里戰(zhàn)場，以最快速度向柳潭里西南方向地域隱蔽機動！
抵達后，全力砸碎柳潭里敵之龜殼，此令關(guān)乎東線全局，務必堅決、迅猛執(zhí)行！
——志愿軍司令部 / 第九兵團司令部”
“炮兵…第一師！”陳朝陽低聲念出這個嶄新的番號，更大的編制意味著他更能大展拳腳，覆滅來犯之敵！
他再次抬頭，下達命令：“清點裝備，補充彈藥！”
就在這時，周大勇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向陳朝陽所在的方向走來。
這位20師長，臉上混雜著勝利的喜悅和難以掩飾的疲憊，棉軍帽下露出的鬢角已經(jīng)斑白，眼角的皺紋里嵌著洗不凈的火藥黑痕，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他身后，幾個參謀正聲嘶力竭地收攏部隊、清點傷亡，沙啞的喊聲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支離破碎。
“陳部長！陳部長！”周大勇遠遠地就喊了起來，聲音里帶著由衷的欽佩和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你這頓炮火，可算是給老哥哥解了心頭大恨！解氣！太解氣了！”
陳朝陽聞聲，立刻大步迎了上去。
兩位戰(zhàn)場上的指揮官在彌漫著硝煙與血腥氣的雪地里雙手緊緊相握。
“周師長，你們打得好！”陳朝陽的聲音真誠而有力，目光掃過遠處那片被鮮血浸透的雪地，
“要不是你們20師的兄弟們用命把‘北極熊’從那鐵王八殼里硬掏出來，我這些炮彈，也只能干瞪眼，砸在烏龜背上聽個響！”
周大勇臉上的笑容淡去，沉重搖頭，抬手指向公路旁那片令人心碎的景象：
“三個主力團輪番沖鋒，啃硬骨頭啊…打光了整整一代人的血性漢子…”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朝陽同志，你看看那邊?！?/p>
陳朝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一片相對平整的空地上，許多具遺體整齊地排列著，像一片沉默的雪丘。
幾個衛(wèi)生員佝僂著身體，在重傷員中間穿梭，他們凍僵的手指顫抖著，幾乎握不住針管，正艱難地給傷員注射著最后的抗生素。
“最慘的是…三團二營，”周大勇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他用力眨了眨發(fā)紅的眼睛，
仿佛要將翻涌的情緒壓回去，“為了拿下東南角那個狗娘養(yǎng)的核心陣地…全營干部戰(zhàn)士…就剩下…就剩下七個能站著的，還都帶著傷?！?/p>
“朝陽同志，和你們這火力猛、機動快的炮兵比不了了。
咱們的戰(zhàn)士，武器簡陋，后勤匱乏…同志們已經(jīng)是勒緊褲腰帶，把最后一點力氣都榨干了，
就靠著一腔熱血，用血肉之軀去硬撼美國佬的鋼鐵堡壘…這仗，打得…太不容易了，太難了…”
聽著周大勇沉重的話語，看著他身后那片象征著巨大犧牲和掙扎在生死線上的傷員，
陳朝陽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甚至浮現(xiàn)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潮紅。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刺入他的心臟。
雖然他現(xiàn)在已劃歸東線作戰(zhàn)序列，不再擔任第十三兵團后勤部長的具體職務，也管不了第九兵團的后勤供給，但他依然負責著協(xié)調(diào)昌平軍工物資的部分職權(quán)！
朝鮮戰(zhàn)場上的物資短缺，尤其是防寒裝備和藥品的匱乏，導致如此慘重的凍傷和非戰(zhàn)斗減員，他內(nèi)心深處，始終覺得自已負有一份難以推卸的責任！
惠山、雪松坡、新興里，連續(xù)作戰(zhàn)繳獲巨大，自已部隊的補給壓力相對緩解，卻沒能第一時間解決同樣在冰天雪地里苦戰(zhàn)的友軍兄弟…
陳朝陽猛地轉(zhuǎn)身，四處張望，很快看到正在不遠處指揮清點繳獲物資的后勤負責人許繼偉，朝他高聲呼喊：“許繼偉，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