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攤開的,不是作戰地圖,而是幾張觸目驚心的黑白照片和一份墨跡未干的加急報告。
這些“證據”剛剛由一架冒險穿越戰區的蘇聯小型聯絡車送達,還帶著夜空的冰冷氣息。
照片被一只微微顫抖的手死死按住。
第一張照片:惠山隘口附近一處避風的山坳。
數十具朝鮮平民的尸體橫七豎八地倒臥在雪地上,鮮血早已凝固成暗紅色的冰晶。
尸體姿態扭曲,有老人蜷縮著試圖保護懷中的孩子,有婦女撲倒在地,背上數個彈孔清晰可見,
更多的青壯年男子則保持著試圖奔跑,或反抗的姿勢,被密集的沖鋒槍子彈打得如同破布。
第二張照片:特寫鏡頭。一具穿著破舊棉襖的男性尸體旁,赫然“遺落”著一枚志愿軍制式木柄手榴彈。
第三張照片…………
第四張照片:則是隘口對峙時,志愿軍士兵組成刺刀墻向前平推,冰冷的刺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遠處,坦克炮塔緩緩轉動,指向人群。
照片選取的角度極具壓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血腥鎮壓。
“轟——!”
金成柱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搪瓷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潑灑在照片上,迅速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胸膛劇烈起伏,牙關緊咬,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帶著火山爆發前的低吼:
“畜生!禽獸不如!”
他猛地抓起那份由樸正哲“泣血控訴”的報告。
報告標題用加粗的朝文書寫,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陳朝陽部于惠山隘口屠殺我數百無辜平民之滔天罪行及前期武力鎮壓證據實錄》。
報告正文更是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元帥,我樸正哲,奉您之命前往東線協調物資、不料竟目睹如此慘絕人寰之暴行!
陳朝陽,此獠因前番我部請求借調其繳獲之美軍物資,以資我軍需未果,竟懷恨在心,喪心病狂!”
“…其借口行軍受阻,于11月23日清晨,悍然以刺刀坦克驅散我無辜請愿同胞,已顯兇殘本性!
更令人發指的是,當日下午,其竟指使其旅部警衛一部,偽裝成‘剿匪’或‘遭遇抵抗’,于隘口東北側無名山坳設伏,將數百名因感念其驅散美軍而主動送去食物、柴火的親善平民…誘騙至該地…”
“…隨即,悍然對這些手無寸鐵、簞食壺漿的同胞…進行了…慘無人道的集體屠殺!
男女老幼,無一幸免!現場慘狀,令人發指,天地同悲!…”
“…更令人憤慨者,為羞辱我朝人民,并在巖石上刻下侮辱我朝鮮民族、歌頌其暴行之漢字!
其用心之險惡,手段之卑劣,罄竹難書!
此乃赤裸裸的侵略暴行,是對朝鮮人民和勞動黨的最大侮辱,是對我們用鮮血凝成的戰斗友誼最無恥的踐踏?!?/p>
“…我及隨行警衛人員拼死抵抗其追殺滅口,僅以身免…現冒死呈上現場照片及前期其武力威脅民眾之證據。
懇請元帥,為我枉死的數百同胞伸張正義!嚴懲兇手陳朝陽及其同黨。
向志愿軍最高司令部提出最嚴正抗議,要求其公開道歉,賠償損失,并立即交出兇手!
若此等暴行得不到清算,我朝鮮軍民何以再信‘同志加兄弟’?聯合司令部何以維系?我朝鮮主權與尊嚴何在?!”
“…為防不測,此報告及全套證據副本,已通過可靠渠道,呈送偉大的大林同志及蘇聯顧問團。
懇請國際正義力量主持公道!”
報告末尾,樸正哲還附上了一份由他秘書“親筆簽名”的“目擊證詞”,詳細“描述”了看到“穿著志愿軍軍服的人”如何開槍掃射,以及“聽到”有人用漢語呼喊“旅長命令,一個不留”之細節。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金成柱粗重的呼吸聲和煤油爐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
圍坐在桌旁的其他幾位勞動黨核心高層和軍方將領,臉色都極其難看,有人憤怒,有人震驚,有人眼神閃爍,
更有人將目光偷偷瞟向坐在陰影角落里一個穿著蘇式軍大衣、靜靜抽著雪茄的身影——蘇聯首席軍事顧問,安德烈·伊萬諾維奇。
“證據…鐵證如山!” 一位親蘇派的軍方將領打破了沉默,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數百條人命啊,都是我們的骨肉同胞,陳朝陽…他們怎么敢?!”
“樸特派員的報告邏輯清晰,時間、地點、動機、物證、人證…環環相扣!” 另一位高層接口,語氣陰沉,
“尤其是那刻字,…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軍事沖突,這是對我們整個民族的侮辱,是法西斯行為!”
“元帥,必須立刻采取最強硬措施!” 親蘇派將領猛地站起,
“陳朝陽必須立刻逮捕法辦,志司必須對此負全責!
否則,我們如何向死難的同胞家屬交代?如何向浴血奮戰的全體軍民交代?這口氣,咽不下去!”
陰影里,安德烈緩緩吐出一個煙圈,煙霧繚繞中,他灰藍色的眼睛深不見底。
他并未發言,只是微微頷首,對親蘇派將領的激烈言辭表示了無聲的贊同。
他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那節奏,仿佛在計算著風暴的烈度。
金成柱再次低頭,目光死死釘在那張刻字巖石的照片上。
這幾個字像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眼球,刺入他的心臟。
一股混合著狂怒、屈辱和被背叛的冰冷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陳朝陽…那個在志司戰報中被吹捧上天、連總司令都贊不絕口的“炮兵戰神”…
那個在龍山洞、在定州、在惠山接連創造奇跡的“鐵牛旅長”…竟然…竟然敢干出這等天理不容的暴行?!
他想起了樸正哲之前發回的關于陳朝陽“傲慢無禮”、“公然抗命”、“搶奪屬于朝鮮人民戰利品”的報告。
當時他只覺此人恃功而驕,需要敲打,但萬萬沒想到…其心性竟如此狠毒!
其行徑竟如此卑劣,為了私怨,為了那點物資,竟屠殺數百親善他們的平民?!
一股強烈、被愚弄和輕視的感覺涌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