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掃過關于周小娥的安置部分:“……無償劃撥城郊向陽坡地三畝…確保其生存根基……其志可憫,其行可彰……”
看到這里,他胸中的怒火似乎被什么東西阻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大的不滿淹沒。
“周小娥的事,他做得還算地道!可這跟許大偉是兩碼事!不能混為一談!”王明遠煩躁地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似乎暫時壓下了翻騰的情緒。
他重新拿起報告,目光在陳朝陽懇請將劉文斌案作為“工作案例”而非典型的部分停留。
“……劉案則更宜作為‘妥善處理歷史遺留婚姻問題、保障婦女權益’之工作案例,供內部研討……”
王明遠夾著煙的手指在報告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作為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革命,王明遠對舊社會吃人的制度有著切齒的痛恨。
童養媳,正是這種制度下最悲慘的產物之一。
陳朝陽在周小娥問題上的處理,快、準、狠,給了這個苦命女人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路,這確實……無可指摘。
甚至,隱隱符合他內心對“解放”二字的樸素理解——讓被壓迫的人站起來,有飯吃,有地種。
但是許大偉……
“報告!”機要秘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進來!”
“書記,華北局羅書記辦公室電話記錄?!泵貢f上一張紙。
王明遠立刻掐滅煙頭,接過記錄。
“明遠同志:
昌平補充報告閱悉。
一、周小娥同志安置,體現婦女解放實質,甚妥。三畝地,扎下的是人心之根。婦聯后續幫扶須跟上。
二、許大偉處置補充意見,陳朝陽同志所慮深遠。功過分離,不枉不縱;
稚子無辜,當有片瓦。此亦為‘新政仁恕’應有之義。保留其住房,明確歸屬受害母子,許本人留昌監督改造,方案可行。
三、同意分類處理建議。許案作為‘進城忘本、欺上瞞下’思想蛻變之反面典型,剖析務必深刻,警示務必到位。
劉案宜側重‘歷史遺留問題處理及婦女權益保障’之工作方法總結。
此事處理,原則性與靈活性兼顧,陳朝陽同志有擔當。
望你部予以支持,共同做好收尾工作,化教訓為制度。
——羅
王明遠逐字逐句地看著,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
羅書記的批示,清晰、明確,完全支持了陳朝陽的補充意見,尤其點出了“功過分離,不枉不縱”、“稚子無辜,當有片瓦”、“扎下的是人心之根”這些關鍵點。
他放下電話記錄,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濁氣。
羅書記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他王明遠的震怒,是出于對敗壞黨風行為的本能痛恨和對新政權威的維護,是快刀斬亂麻的急切。
而羅書記和陳朝陽,則在疾風驟雨中,試圖為冰冷的鐵律注入一絲人性的溫度,
為刮骨療毒的刀鋒找到更精準的下刀點,既要剜掉毒瘤,又盡量不傷及無辜的肌體,更要為未來扎下更穩固的根基。
他重新拿起陳朝陽那份補充報告,目光再次落在關于許大偉功過分離和人道安置的部分。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那句“恐寒前線將士之心”,像一根細針,刺了他一下。
他想起了自已帶過的兵,想起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功是功,過是過。
若只因今日之過,就將昨日血戰之功徹底抹殺,連其無辜妻兒的基本棲身之所都剝奪,確實……有失偏頗。
新政的仁恕,重要在于治病救人,不正是要區別于舊時代的株連和無情嗎?
至于保留的房子,明確是給陳翠蘭母子的,許大偉只是“監督居住”,這已經是最大的懲罰和羞辱了。
游街示眾?除了發泄憤怒,除了讓那無辜的孩子在鄉親面前永遠抬不起頭,還能有什么實際意義?
明遠沉默了許久。辦公室里的煙霧漸漸散去。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通和城灰蒙蒙的天空。
許久,他拿起筆,在那份昌平補充報告上,用力地寫下了新的批示:
昌平補充報告及華北局羅書記指示均悉。
一、同意周小娥同志安置方案。婦聯務必落實到位,確保其生存發展。
二、原則同意許大偉問題補充處理意見。即:
(1)保留其名下軍管補償住房(產權明確歸屬陳翠蘭母子),許大偉本人不得占有,僅允其監督居住于昌平,接受改造。
(2)陳翠蘭母子由昌平負責妥善安置于該住所。
(3)許大偉其余處置(撤職、開除黨籍等)不變,須深刻反省,以觀后效。
三、同意典型剖析分類進行。許案作為反面典型,務必深挖思想根源,警示全區干部!劉案作為處理歷史遺留問題案例,總結經驗教訓。
昌平縣委須以此為戒,深刻反思,健全制度,杜絕后患!
王明遠
寫完最后一個字,他重重地放下筆,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他拿起內線電話,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沉穩和威嚴,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接昌平軍管會,陳朝陽同志?!?/p>
昌平軍管會辦公室,電話鈴聲急促響起。
陳朝陽拿起聽筒:“我是陳朝陽?!?/p>
聽筒里傳來王明遠那熟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沒有了之前的雷霆震怒,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陳朝陽同志,你的補充報告,以及華北局羅書記的指示,我都看到了
“關于周小娥同志的安置,做得很好。后續幫扶,必須跟上,不能讓她寒了心?!?/p>
“是!王書記!”
“至于許大偉……”王明遠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保留住房歸屬受害母子的意見,華北局和地委,原則上同意了。就按你補充報告里說的辦!但是!”
他的語氣陡然轉厲:“這個人,思想已經爛透了!必須嚴加看管,深刻改造!他要是再敢出半點幺蛾子,我第一個饒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