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和蘇晚晴又聊了一會,方才掛掉視頻通話。
聽筒里殘余的、屬于蘇晚晴的細微呼吸聲卻仿佛還在耳邊。
陳默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仰著頭,脖頸的線條繃得像拉緊的弓弦,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蒙塵的節能燈。
昏黃的光暈在他瞳孔里擴散,模糊成一片令人暈眩的光斑。
腦海里,那片血紅色的【死亡預告】卻無比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神經上。
目標:蘇晚晴。時間:明日 08:05。地點:地鐵3號線南嶺站臺。死因:不詳。
冰冷的文字下方,是她巧笑嫣然的職業照。生與死的界限,在那方小小的屏幕上,被粗暴地涂抹在一起。
他甩了甩腦袋,試圖驅散這畫面,視頻中蘇晚晴那縷未全然相信的疑慮又浮現在眼前。
陳默知道,這件事確實是匪夷所思,不要說是她了,要是以前,有人敢在清明跟自己說這些,不翻臉算是好的了。
重活一世,難道就只能這樣?自己也逃脫不了死亡的結局?
“那詭異的血紅,這‘不詳’背后的力量,究竟是人,是鬼,還是…某種無法理解的規則?它能被戰勝嗎?”
記得上一世警察那邊給出的調查結論是‘意外墜亡’。
可是那真的是意外嗎?
巨大的、如同實質般的恐懼,混合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黑色的、粘稠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涌來,想要將他徹底吞沒,溺斃在這死寂的深夜。
那血紅色的手機屏幕,仿佛永遠都不會熄滅,像是一只惡魔留下的眼睛,在他的視網膜上,在他的腦海里,灼灼燃燒,無聲地倒計著。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幾乎要將他壓垮時,被他攥在掌心的手機,突然再次震動起來,屏幕驟然亮起。
見是蘇晚晴打回來的視頻通話,陳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接通。
屏幕上再次出現蘇晚晴的臉,只是這一次,她之前強裝的鎮定不見了。
暖色調的臥室燈光下,她的臉色顯得有些蒼白,幾縷發絲松散地垂在頰邊,眼睛里氤氳著一層未散的水汽,和清晰可見的、無法掩飾的驚懼。
她下意識地用手死死攥緊了睡衣領口,眼睛還時不時地瞥向窗戶。
“陳默…”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極力壓抑后的微顫,“我…我有點害怕。你別掛視頻…行嗎?就…就這樣開著…”
話音未落,一陣窸窣的輕響傳來。接著,一段熟悉的鋼琴前奏如水般流淌而出,《風雨中的諾言》旋律在房間里緩緩鋪開,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的星光。
她似乎想用這種方式驅散獨處一室的恐懼,為自己構筑一個虛幻的安全屏障。
“好,不掛。”
陳默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我陪著你。”
聽見陳默的話,看著那清晰而又真實的面容,蘇晚晴之前那種驚嚇無助的氣氛似乎緩解了許多。
兩人斷斷續續地聊著,話題不由自主地被那熟悉的旋律牽引著,滑向了記憶的深處。
“還記得嗎?”蘇晚晴的聲音柔和下來,眼里泛起一點追憶的光,“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晚上,打雷下雨,你翻陽臺跑到我房間,就因為我說了一句害怕。”
陳默的嘴角也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松弛:“記得。被你媽發現了,還以為家里進賊了,拎著掃帚追了我半條街。”
畫面里的蘇晚晴忍不住“噗嗤”笑出聲,眼角還帶著未干的濕意,那笑容卻終于有了幾分真實的溫度。“你那時候跑得可真快…”
他們聊起了很多早已被時光封存的瑣事,一起上下學,她第一次幫他給喜歡的女生遞情書,回來卻莫名其妙和他冷戰了一個星期…
回憶像溫暖的潮水,暫時沖淡了籠罩在當下的死亡陰影。
陳默說著說著,不知是哪一件往事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或許是想起曾經無憂無慮的歲月,對比此刻她身處的險境和自己深深的無力,眼眶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陣酸澀的潮紅。
屏幕那頭的蘇晚晴,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情緒的細微變化。
她看著他微微發紅的眼眶,自己剛剛止住的淚水也再一次無聲地盈滿眼眶,順著臉頰滑落。
兩人隔著冰冷的屏幕,隔著一座座城市的距離,卻難以阻隔兩人望向對方。
他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和她清晰傳遞過來的依賴與恐懼;她也看到他眼中深藏的擔憂、堅決,以及那份為她而生的痛楚。
沒有說話,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了。
《風雨中的諾言》那悠揚而略帶傷感的旋律,在兩人之間無聲地流淌,像一座無形的橋梁,穿透了空間,穿透了現實的阻礙,將兩顆因危機而重新緊密相連的心,一點點、一點點地拉近。
音樂聲里,是他們的整個青春。
在這令人心安的旋律和彼此無聲的凝視中,陳默胸腔里那股翻騰的無力感,漸漸被一種更為堅硬的東西所取代。
是責任,是守護的決心,是無論如何也要將她從既定命運軌道上拉回來的執念。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對著屏幕那端脆弱而又堅強的女孩,用一種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的語氣,清晰地說道:
“把位置發給我。”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我過去找你。明天,別坐地鐵,也別去地鐵站!等我。”
屏幕上,蘇晚晴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目光在他寫滿決然的臉上停留了幾秒,沒有反駁,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一聲,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陳默心中某個塵封的閘門。
他與蘇晚晴,確實相隔甚遠。
自高中畢業,兩人考上不同的大學,在不同城市扎根、生活。歲月的塵埃和各自奔忙,似乎要將那扇連接彼此的門掩上。
可命運的絲線,卻在此刻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再次將他們緊緊纏繞。
既然避無可避,那么空間便不再是距離。
這一刻,一種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仿佛在某個模糊的、無法觸及的過去,他曾無數次這樣跨越千山萬水,奔向她的方向。
上一世蘇晚晴死后自己兩地疲憊的奔跑,難道只是為了追尋所謂的真相?
恐怕不是,內心深處的痛疼與不甘,或許是上一世的自己也沒有發現。
這一世,這份自幼相伴、浸透在骨血里的情誼,非但沒有被漫長的分離和時光沖淡,反而在這生死懸于一線的關頭,被淬煉得無比清晰、沉重。
他驟然明白,自己無法承受再次失去她的痛苦。
絕不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