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納爾從未想過自己會用花來形容人體。
不遠處那個西裝革履的人裂開了,身軀像倍速鏡頭下生長的花一樣怒放,皮囊之下藏著的是雜亂的骨骼、肌肉和內臟,不止一只人手被包覆在厚重的“花瓣”下。
它們以他難以理解的方式移動起來,重組成一只令他驚駭萬分,好似犬類的生物,兩張錯位的嘴一大一小占據了它的頭部,來自不同人的眼珠點綴周邊。
“我不能撤離......”怪物發出粗重的喘息,間雜著剛才那不斷重復的話語,“我正在打開垂直風道......”
埃納爾不知道什么是模因污染,但眼前的驚駭景象割裂了他的身體和精神,在中間劃出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想逃跑,想扭轉身體,頭腦卻無法感應到軀體的存在,好像他已不再是人,而是一根欄桿或者一棵樹。
那由裸露肉塊、骨骼和臟器構筑的詭異生物向他靠近,那不是行走,倒像是在地上蠕動,速度也快得驚人。
埃納爾的眼中倒映出它猙獰頭顱,那扭曲面龐上的眼睛們越來越近,緊接著,一大串碎石從二者中間飛過。
一人一異常旁側的墻壁被撞穿,駕馭著蜥蜴的牛仔從煙塵中登場。
牛仔的坐騎飛撲過走廊,而牛仔本人平拋起右掌托舉的鴿子雕塑,以閃電般的速度從腰間拔槍,向那怪物清空彈匣。
子彈在怪物身上腐蝕出數個拳頭大小的孔洞,然而它毫不受影響,迅速從蜥蜴跨下游過,貼著墻壁爬行而上,悶頭扎向覆蓋著格柵的通風口,試圖鉆入其中。怪物身上傳來清脆的骨骼碎裂聲,不少無法壓縮的內臟也灑落出來,最后竟硬生生從細小的網格里擠了過去,消失在通風口里。
牛仔接住落下的鴿子雕塑,沉吟片刻,那基座上的鴿子忽然換了方向,用鳥喙指向走廊另一頭。他一扯“韁繩”強迫大蜥蜴換了方向,繞過地上那灘變形的內臟,緊追其后。
“給我站住,你這無恥的小偷!
“把麥格羅的尸體還回來!”
隨著巨獸和牛仔遠去,埃納爾軟軟倒下。
精神污染耗盡了他最后那點心力。
他的腦袋落向地面,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希望自己能夢到藍天。
“喂,醒醒。”
“自然之力是比較溫和的治療能量,請給他一點時間吧。”
“沒有這個閑工夫,天知道那個議長‘臺風’沖哪去了。要是他知道什么線索最好,要是他不知道,還能拿個救援分。”
耳畔有兩道聲音在交談,一個是聽起來很刻薄的女人,另一個是相當溫柔的男人。
埃納爾起初沒法理解他們交談的內容,還以為自己已經被哪個路過的怪物吃掉,開始了轉世投胎的流程,直到他看到籠罩在紅光中的天花板,才意識到自己還在這個人間地獄里。
“可算醒了。你是D級對吧?”刻薄女子居高臨下俯瞰著他。
“我——”
“如果你不是,說說你叫什么名字,在什么部門任職什么,看看和你通行證上一不一樣。”她翻轉著本在他胸前口袋里的證件。
埃納爾無話可說了,他披上管理局的那層皮后光顧著躲藏,哪有心思收集這些信息。
“別輕舉妄動,有機會就送你去撤離點。”
埃納爾此刻才注意到,蹲在自己旁邊的長發男子一直向他伸著手。
他盯著對方怪異的綠發看了一會兒,抓住那只手從地上站了起來,發覺傷痛和饑渴已經一掃而空,有股力量滋潤了他的身心,但他的槍被女人拿走了。
“在你順利撤離之前,我們會負責保護你的。”氣質溫和的男人向他承諾,隨即轉向那女子,“把通行證還給他吧,畢竟是在衣服上找到的。”
“隨便。”
下意識接過女子遞來的通行證,望著那一片空白的證件,埃納爾腦袋里嗡的一聲。
他穿上的是件備用制服。
他被詐了。
“要先帶他回二層嗎?”
“你的藍不夠我們原路返回,得繞路才行,等上去估計大事件都結束了......先等天然過來再商量吧,我把我們的走廊序號給她了,她離這里不遠。”
這兩個人談話時并不回避埃納爾,或許是出于輕視,或許是出于鄙夷,或許二者皆有。
他們沒有穿管理局的制服,看起來也不像管理局的人,等走廊遠方有個矮小的身影跑近,氣喘吁吁地同他們匯合后,埃納爾確定了自己的猜想。
小孩子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他們不是管理局的人。
“你們動作好快......我跑了十公里才從那里面出來......”
“壞消息是,我們可能得回去了。”
“啊?!”
“那個橫沖直撞的議長好像把這附近清空了,但此地不宜久留,得趕緊找條路下去或者上去。我的藍還算多,珀耳的快不夠用了,得考慮要不要回安全區域休整。”
“墨子的隊伍也在六層,目前還沒找到下層的途徑。從六層前往七層的通道不多,從當前的情況看來......周邊會很危險。”綠發男人補充道。
那看起來像個小學生的女孩顯然是他們的主心骨,她擦了把汗,單手叉腰,敲定最終方案,“找條路上去吧,至少把普通人先交給管理局——”
“我們......我們或許能做筆交易?”
埃納爾一開口,三個人全都看向了他,意識到他們不像是遵守管理局規章的人,他的自由之心又蠢蠢欲動。
“你們要去深層對嗎?我知道一條路。”
“說來聽聽。”刻薄女人說。
“我知道一個地方能讓你們直達地下八層,但我要離開這里,不經過管理局,直接回到地面。”
“我沒記錯D級都是死刑犯吧?聽說管理局是讓你們在這兒以工代刑,你有什么資格和跟我們談條件?”
她的話讓其他兩人臉色微變,趁著他們改變主意之前,埃納爾趕緊開口。
“我被關進來是因為一場意外!”
“那為什么你不跟法院說?這里應該有上訴程序的吧?”那小女孩說,“你被冤枉了嗎?”
“我——”
“直接讓我用心靈干涉吧,雖然我不確定能不能讓人口吐真言,沒準會把人弄瘋也說不定呢?珀耳,你......別告訴我你連死刑犯也能原諒。”
“他身上沒有血氣,我相信他有顆向善的心,愿意彌補自己的錯誤。”長發男人道。
“真正的善人就不該出現在這兒。”
“這樣吧......”小女孩做了決定,“把你的情報告訴我們,跟我們一起下去八層,不管我們能不能解決收容失效,都會想辦法保護你。至于讓不讓你離開,我不能相信你的單方面發言,我們會靠自己的方法觀察,到時候再做打算。
“如果你不同意,我們就只能被迫折返,把你交給管理局了——那對你來講或許會更安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