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色的燈光淹沒了埃納爾和另外兩名D級。
在三人尚未能做出反應(yīng)時，那名在收容間一側(cè)坐著的D-1152突然慘叫起來。
一明一暗的警報光中，這個滿身橫肉的重刑犯像癲癇發(fā)作似的掙扎起來，倒在地上不斷扭動，四肢抽搐。背靠收容間大門的D-1136也失去了那種“老油條”式的鎮(zhèn)定，奮力敲打起收容間大門，朝旁邊的攝像頭大喊。
然而警報聲太響，埃納爾只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
房間里彌漫開難聞的味道，地上的人失禁了，血和污穢的氣息四處飄蕩。
一陣更加尖銳的窸窸窣窣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不知何時，那倒霉的“同事”已經(jīng)不動了，在紅光中，埃納爾看到他半張著的嘴里涌出血，緊接著，有什么指頭大小的東西鉆了出來。
那個細(xì)小的火柴人站在尸體上振臂高呼，手里還抓著一桿小小的長矛，隨后，更多的小人從尸體身上的每一個孔洞鉆了出來，在尚有余溫的尸體上跳起了舞。巖板上躍出它們的同類，手拉著手圍繞住死尸，歡快地慶賀起來。
......就像在慶祝一場對巨人展開的成功圍獵。
它們?nèi)蓟盍恕?/p>
余光中的移動跡象令埃納爾猛地回過頭去，不久前他還嘗試對著擺姿態(tài)的那塊巖畫上，也有許多小人跳了出來。稍不留神，它們已經(jīng)來到了他的腳邊，在他的注視下，才停下欺近的腳步。
埃納爾謹(jǐn)慎地抬起腳，緊盯這些指頭大小的魔鬼，慢慢退到了房間角落。他知道自己或許該警告一下D-1136，但心中自私的那部分告訴他，或許“這些東西得到了足夠的獵物就會滿足”。
正在他天人交戰(zhàn)時，1136轉(zhuǎn)了過來，一眼看到蹲在房間角落的埃納爾和地上的尸體，還有正在奔向自己的小人。
那些巖畫小人因1136的目光凍結(jié)在原地，仿佛試著在獵物面前裝成死物，降低獵物的警惕。
“從墻角滾開！”這回，1136的大吼傳到了埃納爾耳邊，這紋身壯漢跨過小人群，沖向埃納爾，試圖搶走那個“安全的位置”，卻不慎一腳踩到了一個裝死的小人。
當(dāng)他循著腳底的怪異觸感抬起腳，腳底并沒有出現(xiàn)巖畫小人支離破碎的線條軀體。
被他踩到的小人不見了。
下一刻，1136和此前死去的D級一樣大叫起來。他抱著自己的腳痛苦哀嚎，旋即失去平衡，倒在了地上，正壓到一片巖畫小人。
埃納爾不敢眨眼，他緊靠著冰冷的墻角，被迫目睹了這些巖畫小人狩獵的全過程。
它們雖然能在地上立著行走，卻可以在接觸到時“貼”到新的平面上，用它們原始的微型工具鉆透獵物的身體......
十秒，或者二十秒，埃納爾的眼睛因強烈的干澀淚流不止時，卻怎么也不敢眨眼，終于，D-1136死了。
現(xiàn)在，他，兩具尸體，這群恐怖的巖畫小人，被關(guān)在同一個收容間里。
即便他極力將所有小人納入自己的視野，但在燈光閃爍的間歇，它們?nèi)猿弥@片刻的黑暗靠近過來。遠(yuǎn)方還有更多的巖畫小人鉆出尸體——它們在利用人體繁殖——像某種黑壓壓的蟲子，幾乎鋪滿了地板。
見鬼，見鬼，見鬼......
埃納爾維持著注視，伸手抓到了旁邊空蕩蕩的巖板，想把它掀倒在地，阻止這些瘋狂的異常個體。但巖板比他想象中更重，后面還有固定繩。
第一下沒有掀倒，厚重的巖石反倒在固定繩作用下反彈回去，敲在了墻面上。
咚！
所有小人都停了下來。
他難以置信地注視著眼前一幕，但片刻后，它們又繼續(xù)動了起來，趕在第一個小人碰到他的鞋尖前，埃納爾用盡力量雙手拉開巖板，讓它在反作用力下重重砸回墻上。
巖板上落下一串碎石，砸擊在水泥地板上，這次，小人們的動作發(fā)生了改變。
在難以和警報聲區(qū)分開來的噼啪撞擊聲中，它們轉(zhuǎn)向那兩具尸體，隨著聲音的節(jié)奏一步步走了過去，像極了電影里隨節(jié)拍慶祝的原始部落。
埃納爾忽然懂了。
這群該死的東西對聲音有反應(yīng)，它們剛剛完成兩場了不起的狩獵，現(xiàn)在可以開始慶祝了。
它們并不介意自己的樂師是不是另一個獵物。
深呼吸的時候，埃納爾嘗到空氣中彌漫的令人作嘔的血腥，他攥起拳頭，在巖板上敲了起來。最先三聲是亂敲，之后則開始敲出他以前在部隊里學(xué)過的那首歌。
咚，咚咚，咚，咚......
巖畫小人們隨著他打出的節(jié)拍回到獵物身邊，彼此手拉手，開始了慶賀。它們旋轉(zhuǎn)跳躍，交換舞伴，高拋武器，協(xié)同一致的舞蹈動作透露出原始而殘忍的美感，令人目不暇接。
這能暫時拖延住它們。
埃納爾終于可以眨眼了。
他不知道管理局發(fā)生了什么，但此時此刻他無比希望管理局是個機器般精密的機構(gòu)，能夠以最高的效率把他從這個地方救出去！
他努力忘卻自己的處境，專心給這些小東西伴奏，發(fā)覺節(jié)奏被警報聲帶跑就迅速回到曲子上來。
可是當(dāng)他敲到第二遍的時候，小人們停止了跳舞。
興許是膩了，又或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這場慶祝，它們以實心填充的腦袋齊齊翻向埃納爾，而后者在巨大的壓力下已經(jīng)想不到第二首曲子了......
轟！
有什么東西突然撞上收容間大門，厚重門扇頓時變形。
巖畫小人們停下腳步，朝著大門的方向晃動武器，作威嚇狀。
收容間外的沉重腳步徐徐遠(yuǎn)離，緊接著，再一次沖擊向大門。
門扇被從門框上扯下，整個收容間墜入黑暗。
埃納爾抱住腦袋靠墻蹲下。
那怪物沖進(jìn)收容間，隨即發(fā)出痛苦的吼叫，迅速奔逃著遠(yuǎn)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睜開眼。
連通收容間、消毒室和收容單元外的走廊已經(jīng)被某個龐然巨物徹底撞通，走廊上的紅色燈光照了進(jìn)來，收容間里的巖畫小人追逐著新的獵物離開了。
“神明保佑......”
不信任何教的埃納爾此刻也動搖了，但他竟想不起任何一個神的名字。
兩具D級同事的尸體還在汩汩流血，他小心跨過血跡，來到走廊上。
警報聲終于停了，備受折磨的耳膜可以稍作歇息。
“咳咳......快躲起來......收容......”
突如其來的咳嗽聲嚇得埃納爾險些躲回收容間。
他扒著損壞的門探頭出去，只見一名僅剩上半身的警衛(wèi)倒在墻邊，內(nèi)臟撒了一地，手里還緊緊抱著槍。
埃納爾靠近的時候，警衛(wèi)緊盯著他的囚服和胸口編號，不再對他講話。
他無視了那道目光，去拽對方手里的武器。
警衛(wèi)第一次不肯放手，埃納爾去掰扒在槍上的指頭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對方已經(jīng)咽氣了。他沉默片刻，合上那對含著厭惡的眼睛。
放眼望去，走廊上到處都是尸體，紅色的燈光下，血像油漆一樣四處飛濺。
“這兒到底發(fā)生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