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前,S-08觀測室。
墻上的時鐘分針精確指向“12”,設施主管開爾文在觀測室外見到了自己一直在等的人。
“你一定就是沃森博士了。”
“幸會,開爾文主管。”
兩人彼此握手,禮貌地客套了幾句。
“說實話,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輕。”
“很多人都這么說。”
作為已經在設施08主管位置上待了超過十年的老資歷成員,開爾文印象中所有的主管副手年齡都超過四十。
不過,眼前的沃森博士是位例外,她打扮干練,有股書卷氣,一對圓框眼鏡像是學生戴的。
當初看到對方駭人的履歷時,他就覺得檔案上的照片太過年輕,此刻見到真人,心中仍浮出淡淡的驚訝,不過開爾文明白自己很快就會習慣的。
“抱歉在凌晨兩點來處理接任事宜,這次運氣不好,‘迷宮云’晚了四個鐘頭才把飛機送到位。”
“能理解,概率型異常有時就是這樣。你來的很巧,今天正好是對‘工廠’進行例行測試的日子。事實上——”開爾文用身為主管的最高權限卡片刷開安全門,“還在進行中。”
門后的觀測室相當寬敞,沃森喜歡這種不帶任何雜色的純白燈光,嚴肅又富有效率,提醒著她自己所肩負的是何等嚴肅的使命。
跟隨開爾文進入房間后,她立刻盯住了靠墻的幾張帆布椅,還有一個貼著【點心柜】的“CVA-C-500”。
......都是不該出現在測試場地內的東西。
沃森還不至于在新領導面前指出這些錯誤,這會冒犯太多未來的同事,她將來的工作也少不了主管的配合才能進行。
但這樣為圖方便進行的微小改造很可能引發嚴重的后果,管理局不可能對異常項目進行全方位無死角的測試,任何不存在于安全物質列表上的東西,都可能引發極其慘烈的后果。
就比如,一名研究人員順手把飲料帶進觀測間,結果導致長期處于休眠狀態的異常項目暴走,繼而引發了一場收容失效事件,數百人因此喪命。
松懈是人類的本性,沒人能保持長久的警惕,但這就是他們的工作。
“來見見你以后負責的項目,沃森。”開爾文對她警覺的表情不以為然,他站在替換了觀測室一整面墻壁的防彈玻璃旁,招呼她過去。
“N博士就是打算用這個容器把‘子體’運出設施嗎?”她把目光從“點心柜”上挪開。
“事實上,他用的是冰箱大小的‘C-500’,里面還堆滿了冰塊。真是次愚蠢的嘗試,他根本沒考慮過后果。”
“是‘嚴重違反安全條例’的舉動。”沃森同他并肩站立,忍不住提醒道,“他因此被降到C級,主管副手因沒有將監督職責履行到位也被調離,議會因此派我來擔任新的主管副手。”
“是的,我記得這件事。”
開爾文抓起微型麥克風別到領口上,對她示意玻璃下方的場地。
場地對側的墻壁上有個巨大的洞,那是埋入墻內的金屬管道的出口,長相各異,穿著不同的人形軀體像自動售賣機里落下的飲料罐般接連從中涌出,軟趴趴地落在地上。
一名D級人員正在把它們挨個拖開,以防阻塞出料口。
“D-10170,將生產檔位從‘中’調整到‘高’。”開爾文下令。
觀測室一側的幾臺屏幕里呈現著“工廠”外圍的監控畫面,其中一個拍攝的是生產控制室,穿著亮橙色衣服的D級人員往攝像頭的位置看了一眼,執行了主管下達的指令。
玻璃對面原本微不可見的生產噪音增大幾分,管道內一口氣滾出幾具人類軀體后,終于停止了產出。
即使如此,產物隔離室內堆放的“人類”也已經羅列出了幾座小山,負責整理這些“子體”的D級朝玻璃后面看來。
這名D級是名老年女性,面相還算和藹,她捂住耳朵,想要頂著巨大的噪音對觀測室說些什么,但守在出入口的警衛立即過來,舉高膠皮棍大聲喝令,她只得弓著腰背,埋頭繼續工作。
“D-09047......”沃森念出對方背上的編號,“這個D級一直負責相關測試嗎?”
“隨機抽調的,設施08對D級人員的消耗不多,議會同意把我們這里的D級勞役期延長到12個月。你知道的,現在各處都很缺人。”開爾文拿過旁邊放著的資料夾,隨意翻了翻,“59歲,挺少見的年紀......哦,拐賣兒童,那就不奇怪了。”
沃森在自己記憶宮殿里的辦公室落座,翻開面前比字典還厚的設施管理條例和安全條規,最后找了個相對溫和的詞語來反對這種情況。
“管束有些松懈了,我在設施01從沒見過這種態度的D級。”
“在那邊做副手不容易吧?設施01收容的都是狠角色,D級待不到3個月。”開爾文看了一眼玻璃對面,提筆在資料上做記錄,順便在心里擺了個苦瓜臉。
有這么個不茍言笑,一板一眼的副手加入,他之后可有苦日子了。
正想著,沃森突然走到一旁,手伸向電腦。
開爾文剛想開口制止,發現沃森只是抓起“S-08”相關的紙質資料,他提起來的心這才放下,默默轉了回去。
希望她晚點注意到“B-991”失控的情況......
沃森翻著資料走回觀察窗前,從紙張上抬起頭,看向前方,“子體。”
“有很多子體,過去的6個小時‘工廠’已經生產了——”
“剛才又出來了一個子體。”沃森將食指摁在玻璃上,“和資料上的描述不一致。”
開爾文瞬間從懶散切換到工作狀態。
他平時是慵懶了些沒錯,但他不會忘記這座“工廠”屬于12個S級之一。
“工廠”絕不會是什么人畜無害的項目,它或許在過去的幾十年里都隱藏著獠牙,靜候爆發的日子到來。
拜托千萬別是今天......
“D-10170,把生產檔位調整到‘關閉’。”
“世界工廠”的生產噪音逐漸停止了。
產物隔離室里的D級也發現了那個姍姍來遲的子體,她狐疑地觀察著躺在管道出口的身軀,小心翼翼地用腳勾了勾,朝觀測室投來求助的表情。
“D-09047,把那個子體拖出來點。”
D級照做,但她剛伸出手就遲疑了,轉到了子體的另一側,拖著它的手而非腳穿過隔離室。
等一站一躺兩道人形到了距離窗口更近的地方,D級又抬起頭,緊張地等待指令。
開爾文在電腦上叉掉一個“是兄弟就來鎮壓異常”的彈窗,放大監控畫面,果然發現了端倪。
這個子體是黃種人女性,目測年齡不在“16歲-45歲”的年齡區間內,褲腳下方露出的皮膚都不完全,紅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展露在外,仿佛經歷了開放性骨折,像是發育不全的拼湊物。
工廠不該在“高”檔位下生產出任何東西......
“可能是在產物管道里對折卡住了,偶爾會有這樣延遲落下的情況。”開爾文這句話也是在說服自己。
“資料上沒登記。以前也有這種‘下肢畸形’的情況嗎?”沃森把資料頁翻得很響。
“瞧,已經開始溶解了,或許真的存在劣質的子體也說不定......”開爾文對下方的D級發出指令,“把其他的正常子體都清理掉,特殊的那個留作觀察。”
D級拽開管道出口堆積的幾具軀體挨個拖到方便處理的地方,又從房間角落的箱子里拿到刀,踩過地板上如小溪般流淌的液體。
顯然,這名D級終于想起自己究竟在怎樣的危險環境中,不過刀具在手,她似乎終于安心了些許,一點點挪蹭步子著來到那個特殊子體旁,忌憚似的觀察一陣,才挑了一個相近的子體作為清理的開端。
設施08的主管和新的主管副手都聚精會神地觀察著特殊子體,它和同一批次的子體同時出現了初步的溶解征兆,淡粉色的溶解液體從它們的口鼻涌出,偶爾還能看到生理性的咳嗽和張嘴喘氣。
開爾文已經習慣了這種場景,但初見的沃森微微蹙眉。
每到這種時候,他總會短暫忘記這些子體都不是人類,而是一個異常項目的出產物。
“看起來沒有什么問題......”
開爾文話音未落,那個特殊子體忽然動了。
它撲向身邊的D級,對其展開了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