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李浩沒有立即召開朝會。
而是帶著黃淵、徐良以及工部尚書趙鐵山等少數重臣，輕車簡從，悄然出城，前往京郊新落成的大唐鑄炮廠。
鑄炮廠位于西山腳下，與軍器局相鄰，但戒備更加森嚴。
高墻之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錦衣衛的暗哨更是遍布周圍山頭。
任何人未經許可靠近，格殺勿論。
馬車在廠門前停下，李浩下車時，早已等候多時的鑄炮廠總監汪道臨連忙率眾跪迎。
這位因研制鳥槍有功而擢升工部右侍郎的匠作大家，如今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他不僅要繼續改進火槍，更要研制火炮。
“平身。”李浩抬手，緩緩望著他道：“汪卿，朕要看的鐵模鑄炮，進展如何了？”
汪道臨起身，恭敬道：“陛下請隨臣來，一切準備就緒。”
一行人穿過重重守衛，進入廠區核心的鑄造車間。車間內熱氣蒸騰，數十名工匠正在忙碌。最引人注目的是車間中央那座巨大的化鐵爐，爐火熊熊，鐵水在爐內翻滾，發出暗紅色的光芒。
但李浩的目光，卻落在爐旁擺放的幾套奇特模具上。
那是用鑄鐵制成的模具，分為兩半，內壁光滑，刻有炮管的形狀。
模具邊緣有精密的卡榫和鎖扣，可以嚴絲合縫地合攏。與傳統的泥模相比，這些鐵模更加規整、堅固。
“陛下，這就是按您給的圖紙打造的鐵模。”汪道臨指著模具介紹道：“一套鐵模，可用上百次而不壞，而且每鑄一炮，只需等待鐵水凝固、開模即可，無需像泥模那樣等待陰干、焙燒，大大縮短了鑄造周期。”
工部尚書趙鐵山蹲下身，仔細查看模具，嘖嘖稱奇：“妙啊！泥模鑄炮，從制模到成炮，至少需月余。且每鑄一炮，就要毀掉一套泥模。這鐵模若能反復使用，效率將提高十倍不止！”
徐良卻皺眉問道：“鐵模導熱快，鐵水倒入后迅速冷卻，會不會影響炮管質量？而且鐵模內壁光滑，鑄出的炮管是否需要二次打磨？”
這些問題都很專業，汪道臨眼中閃過贊賞之色：“徐相問到了關鍵。起初臣也有此疑慮，但經過反復試驗，找到了解決之法。”
他讓工匠取來一套已經合攏的鐵模，指著模具內壁一層薄薄的涂層：“這是特制的‘隔離劑’，用黏土、細砂、木炭粉混合而成。澆鑄前涂在鐵模內壁，既防止鐵水與模具粘連，又能延緩冷卻速度，讓鐵水中的雜質有充分時間上浮。”
“至于內壁光滑...”汪道臨笑了笑道：“這正是鐵模最大的優勢！泥模表面粗糙，鑄出的炮管內壁需要大量打磨，費時費力。而鐵模鑄出的炮管，內壁天生光滑，只需輕微拋光即可。不僅節省工時，更重要的是內壁越光滑，炮彈射出越順暢，射程越遠，炸膛風險也越小！”
黃淵撫須點頭：“原來如此。那今日可否演示一番？”
“正有此意。”汪道臨躬身，“請陛下和諸位大人移步觀摩區，那里看得更清楚。”
觀摩區設在車間一側的高臺上，有琉璃窗隔開，既安全又能縱覽全局。眾人落座后，汪道臨一聲令下，鑄造開始。
“開爐！”工頭高喊。
化鐵爐的出口打開，熾熱的鐵水如瀑布般傾瀉而出，流入特制的澆包。
兩名壯漢用長桿抬著數百斤重的澆包，穩步走向已經預熱好的鐵模。
“澆鑄..........”
鐵水對準模具上方的澆口，緩緩注入。
赤紅的鐵水在模具內流動蒸汽升騰，車間內溫度驟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雙眼緊緊盯著那套鐵模。
澆鑄持續了約一刻鐘。
待鐵水注滿，工匠立刻用鐵板蓋住澆口，防止冷卻過快。
“接下來只需等待。”汪道臨解釋道：”“鐵模散熱快，約一個時辰后，鐵水就能凝固成型。屆時開模，炮管便成了。”
一個時辰？
黃淵等人面面相覷，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了。
要知道泥模鑄炮，冷卻至少要一天一夜。
等待期間，汪道臨又帶眾人參觀了其他工序。
“陛下請看，這是炮身加固。”他指著一根已經鑄成、正在加工的炮管。
“鐵模鑄出的炮管，雖然內壁光滑，但為保萬無一失，臣等又研發了‘套筒加固法’。”
只見那根炮管外壁已經套上了一層略粗的鐵筒，工匠正用特制的夾具將兩者緊固。
“內管負責承受火藥爆炸的壓力，外筒則提供額外的強度支撐。”汪道臨道：“如此雙層結構，即便內管有微小瑕疵，也不至于炸膛。而且外筒可更換，內管若磨損，換上新外筒即可，不必重鑄整炮，節省極大。”
李浩眼中閃過驚喜。
套筒炮？這已經接近后世“復合炮管”的概念了！汪道臨不愧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工匠，舉一反三的能力極強。
“還有炮架。”汪道臨又指向車間另一角，又道：“傳統火炮笨重，移動困難。臣等設計了新式炮架帶輪子的，可用馬匹牽引。炮身可上下調節俯仰角，左右也有一定轉動范圍。如此，一門炮可覆蓋更大范圍，部署也靈活得多。”
徐良越看越興奮：“若將此炮裝備海軍戰船，一船載十門八門，在海上齊射何等威力！”
正說著，工頭來報：“總監，可以開模了！”
眾人精神一振，連忙回到觀摩區。
車間中央，那套鐵模已經冷卻。
工匠們用長桿撬開鎖扣，小心翼翼地將兩半模具分離。
“出來了！”有人低呼。
只見模具內，一根黝黑锃亮的炮管靜靜躺著，長約六尺，口徑約三寸。
雖然還冒著些許熱氣，但已能看出規整的圓柱形狀。
工匠們用吊索將炮管取出，放在特制的架子上。立刻有人上前，用卡尺測量各處尺寸。
“報告總監！”測量工匠大聲報數，“全長六尺一寸，口徑三寸一分，壁厚均勻，誤差不超過半分！”
“好！”汪道臨激動得聲音發顫，有些不可思議：“誤差在允許范圍內！鐵模鑄炮，成了！”
車間內響起歡呼聲。
工匠們相擁慶賀，許多老匠人更是熱淚盈眶。
他們畢生追求的，不就是鑄造出更精良、更高效的火炮嗎？
李浩也站起身，眼中滿是欣慰：“汪卿，你和鑄炮廠的所有工匠，立了大功，所有參與研制者，賞銀百兩，授‘工匠大師’稱號，享七品官待遇！”
“謝陛下隆恩！”汪道臨率眾跪地，聲音哽咽。
他們這些工匠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受到如此尊重。
但慶賀之后，李浩話鋒一轉：“不過，炮鑄出來，還要試過才知道好壞。汪卿，試炮場準備好了嗎？”
“早已準備妥當！”汪道臨道，“請陛下移步試炮場。”
試炮場設在西山深處的一處山谷，四面環山，安全隱蔽。山谷一端立著厚厚的土墻作為靶標，另一端則是炮位。
那根新鑄的炮管已經安裝在炮架上，炮口對準五百步外的土墻。旁邊擺放著幾發實心鐵彈，以及用絲綢包裹的標準火藥包。
“陛下，按您之前的指點，臣等規范了火藥配比。”汪道臨拿起一包火藥，沉聲解釋起來。“硝七成五，硫磺一成，木炭一成五。每包裝藥一斤，對應炮彈重三斤。如此標準化，既保證威力，又便于后勤補給。”
李浩點頭：“嗯，開始試炮吧。”
試炮手是精心挑選的老兵，經過嚴格訓練。
只見他熟練地清理炮膛，裝入火藥包，用通條壓實，再放入炮彈，再次壓實。
然后用錐子刺破火門處的藥包，插入引信。
“試炮準備完畢！”試炮手高喊。
“點火！”
引信點燃，“嗤嗤”燃燒。所有人屏住呼吸。
“轟.......”
一聲巨響，震得山谷回音隆隆。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彌漫。
炮彈呼嘯而出，在空中劃出弧線，精準地砸在五百步外的土墻上。
“命中！”觀測兵揮動旗幟。
眾人快步走到土墻前。
只見厚達三尺的土墻，被硬生生轟出一個大坑，深可沒膝。
若是打在城墻上，威力可想而知。
“好！”黃淵看到這，忍不住鼓掌起來：“有此利器，何城不破？”
但李浩卻皺眉：“射程還是近了。五百步，尚在弓弩射程邊緣。若敵軍有重弩，炮手危險。”
汪道臨忙道：“陛下，這是第一次試射，用的是標準裝藥。若增加藥量，射程可達八百步甚至千步。只是...藥量過大，炸膛風險也增加。”
“那就找平衡點。既要最大射程，又要保證安全。另外炮彈也要改進。實心彈只能砸墻，殺傷范圍有限。朕要的是開花彈，落地后能爆炸，碎片四射，殺傷大片敵軍。”
“開花彈？”眾人一臉愕然，滿臉感到不可思議。
因為皇帝陛下說的那些話，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浩簡單解釋了開花彈的原理：彈體空心，內裝火藥和鐵珠，有延時引信。
發射后，在空中或落地時爆炸，形成破片殺傷。
這想法太超前，連汪道臨都聽得目瞪口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陛下此計大妙！只是...延時引信如何保證精準？早了在空中炸，晚了落地不炸...”
“所以需要反復試驗。”李，要能打鏈彈，撕裂敵船風帆；要能打霰彈，掃射甲板上的水手。”
一連串要求，讓汪道臨既感壓力，又覺興奮。這是前所未有的挑戰，但一旦成功，大唐火炮將冠絕天下！
試炮繼續進行。又試射了幾發，射程逐漸增加到七百步，炮身依然穩固，沒有炸膛跡象。
鐵模鑄炮的質量，得到了驗證。
日落時分，眾人啟程回京。
馬車內，李浩閉目養神，心中卻在盤算。
鐵模鑄炮成功，意味著火炮可以量產。
按現在的效率，一座鑄炮廠月產火炮可達二十門。
若在登州、青島、天津三大船廠旁各建一座鑄炮廠，一年可產炮七百余門。
這些火炮，一部分裝備陸軍，用于將來平定江南；一部分裝備海軍，安裝在戰船上。
想想看，三十艘戰船，每船載炮二十門，就是三百門炮齊射那是何等景象？
但火炮只是硬件，更重要的是使用火炮的人。
炮兵需要數學知識計算彈道，需要嚴格訓練掌握操作，需要紀律和勇氣在戰場上鎮定射擊...
“看來，炮兵學堂也要盡快辦起來。”李浩睜開眼，對同車的黃淵、徐良道。
黃淵點頭：“陛下圣慮周詳。不過老臣有一憂。”
“講。”
“火炮威力如此巨大，若技術外泄，被江南偽朝或草原蠻族掌握，則我大唐優勢盡失。”黃淵神色凝重，“鑄炮廠雖戒備森嚴，但難保沒有細作。鐵模可仿制，工匠可被收買。”
李浩冷笑：“黃相所慮，朕早有防備。第一，鑄炮廠所有工匠，皆登記在冊，家屬集中安置，實為變相人質。若有叛逃，株連全家。”
“第二，關鍵工序拆分，每人只知一部分。制模的不知配方，配藥的不知鑄造，鑄造的不知裝配...如此，即便有人叛逃，也帶不走完整技術。”
“第三，”他眼中寒光一閃，“錦衣衛已在鑄炮廠安插暗樁，監視所有人。一旦有異動，立刻清除。”
黃淵、徐良心中一凜。
陛下手段，果然周密狠辣。
徐良忽然想起一事：“陛下，海軍建設債券超額認購，資金充裕。
但五百萬兩不是小數目，若全部用于海軍，恐其他方面吃緊，是否暫緩陸軍換裝？”
“不。”李浩斬釘截鐵，搖頭道：“陸軍換裝不能停。鳥槍要繼續造，火炮也要造。錢不夠，就再發債券。江南偽朝不是也在發行‘戰爭債券’嗎？咱們就和他們比，看誰信用好，看誰能籌到更多錢。”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經濟戰，也是戰爭的一部分。”
從另外一個世界的來李浩，自然未來的科技發展。
有了火炮和火槍的大唐軍隊，在這時代就是碾壓的存在。
李浩不相信，自己擁有火槍和火炮，還不能蕩平整個天下。